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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楚天敲了门,不多时有一老仆出来,先前见过,认得祁楚天,也不用通报,直接把人迎了进去。
裴远声在廊下站着,仰头望天,一袭月白银丝暗绣竹叶锦袍,领口微露着绯色压边,人物优雅,风采翩然,只是眼底又冷又潮,似乎心事重重。
祁楚天浓眉蹙了一下,没来由地觉得裴远声此样的样子和谢芳初独坐时的神色很像。
“祁将军,谢姑娘,别来无恙。”听到脚步声,裴远声低头望来,极快地,身上倒春寒般凛冽的冷气消失,笑容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
“我有些不适,劳裴太医帮我把把脉。”谢芳初淡声道,心口轻颤,手心微有润湿。
其实伤势早好了,那日祁楚天的动作粗暴了些,却始终克制着,并未造成重伤,只是她皮肤白腻,红红紫紫看着惊人罢。
其时装了疼痛难忍之色,不过是想让祁楚天请大夫过来诊视,觑机行事,求得一碗事后避子药。
也是巧了,来的是先前为逃避祁楚天在药铺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裴远声,她用眼神求他,他懂了,轻点头同意帮她。
今日再来,却是想和裴远声见面,言语试探,眼神问询,看他以后还愿意帮自己否。
“除了旧创,谢姑娘五内郁结,脾胃失调,还需好好调理。”裴远声搭了会儿脉,提笔写药方。
“别写方子了,你这里不是也有药吗?直接给我抓药,那些个什么抹了消肿去淤的青玉霜,给我来两瓶。”祁楚天拉起谢芳初的右手,在裴远声方才搭脉的地方揉擦。
裴远声应了声好,收起药方,半抬头看谢芳初,谢芳初微微脸红,几不可察摇了摇头。
自那日后便没让祁楚天得手,避子药不需再喝。
接下来的日子,也没打算给祁楚天碰。
极快的眼神交流,祁楚天没看到。
他还愿意帮自己,谢芳初安了心,出得门,被祁楚天抱上马,宣誓似紧搂进怀里也没生气。
乌骓的前蹄刚踏进祁府大门,里头管家高渭迎了出来。
“公子,老爷在明禧堂等你,让老奴在这里候着传话。”
“知道了。”祁楚天冷冷道,话听到了,却不当回事,拉起乌骓马头往右侧去梅园的路上走。
“先去了再回梅园,陪我吃晚膳。”谢芳初小声道,挠他手臂。
难得看到她好脸色,祁楚天心情大好,听她的话,打马前往明禧堂。
明禧堂轩昂壮丽,雕梁画栋,厅中正中两副檀木大交椅,放着藏青色金钱蟒靠背,同色椅搭,中间一个高几,几上茗碗果盘俱全,两侧一溜四张椅,椅与椅之间,也有高几,只是没有果盘茗碗。
祁进坤在正中左侧交椅上坐着,看到祁楚天带了谢芳初一起前来,眼眸闪了闪,微有怒色,又很快敛下。
当年能得相府小姐看中,祁进坤相貌极好的,比曹氏年长了十岁,如今已四十有二,面容却仍不失年轻时的俊美,看起来优雅有之,沉稳有之,却没有阴狠奸毒,观之,很难让人相信,这个人当年贪慕富贵停妻另娶,在发妻死后甚至下了休书,使发妻死后成无主孤魂。
“有什么事快点说,我要和芳初去吃饭了。”祁楚天冷冷道,没有称呼,也没行礼。
祁进坤噎了一声,抓起茗碗,想发火,又搁下,胸膛起伏,片刻后沉声道:“听说你把后花园花草尽摧损了。”
“是啊,雪柳不过折了几枝花,你那夫人就使人去说什么规矩,规矩不是说要尊大尊先么?她当年守了吗?自己不要脸,却想让从给她脸,不嫌丢脸吗?”祁楚天大刺刺道,斜眼见祁进坤又拿起茗碗要砸自己的样子,棱角分明的面庞更沉暗,解开束袖,挽起袖子,“想打架是不是?你可不是我对手。”
拳头攥起,手臂上面蚯蚓爬动似的一道道伤疤因他的动作而游动起来。
祁进坤目光定在那些伤疤上,泄了气,喃喃道:“你娘已死了那么多年,她到底是你嫡母。”
“我只有一个母亲。”祁楚天寒声道,拉起谢芳初往外走。
此事便如此作罢?踏出厅时,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沧桑颓丧不已的祁进坤,谢芳初心中有了新的打算。
夜里又是一通折腾,不能得了人,祁楚天也不安生,嘴巴在谢芳初头脸乱啃,一双手胡乱摸索,掌心厚厚的硬茧擦过娇嫩的皮肤,如沙砾碾过。
谢芳初吃疼,心中不住骂,果然是从母猪赛貂婵的军营中出来的,没见过女人的色中饿鬼。
房间四角铜盆置了冰块,冷嘶嘶寒气直冒,偏生他像小火炉,通身热气腾腾,把人也熏得火旺。
好不容易等到五更鼓响,祁楚天起床出去,谢芳初跟脱了层皮似,倦得连翻身都没劲儿。
这一日又是日上三竿方醒,膳食如昨日呈上来的精致,只是少了酒酿膏蟹,谢芳初不喜欢吃蟹,要为难曹氏,偏问起,看秦嬷嬷:“怎地没蟹,难不成是我不配吃么?”
秦嬷嬷暗暗叫苦,不想丢老脸,看冰蓝,要她顶缸。
“这个……奴婢……”冰蓝想说昨日见她昨日没动箸子故而没要的,怕被怪自作主张,嗫嚅着,不敢说。
“起来吧,我知道不关你们的事,我算什么,一朵将离都不配戴,自然是你们夫人要紧。”谢芳初淡淡道,掷箸子,一口不吃。
昨日看着明明是不挑嘴的,秦嬷嬷不敢开口,看夏雪柳,夏雪柳面色比她还无措,傻呆呆站着。
第五回
“让着她一些儿,居然不知天高地厚了,真以为有祁楚天捧着便可以无法无天么?”曹氏听秦嬷嬷禀报,登时发作。
不过一个无名无份的女人,仗着祁楚天宠爱,竟敢爬到自己头上。
也不必说些什么,架子摆足,让谢芳初自惭形秽便可。
曹氏带了八个丫鬟和杨嬷嬷,珠围翠绕,众星捧月,当家主母架式十足前往梅园。
杨嬷嬷觉得,谢芳初早上说那些话和曹氏昨日的举措是一样的,试探底线,若曹氏是个好欺负的,自此便在祁府横着走,她也赞成曹氏摆摆威风,为防万一,陪着曹氏走前,她叮嘱了苏嬷嬷几句。
让随时留意情况,见势不妙,就使人请祁凤珠前去。
祁凤珠也不是多机灵,不过,骄横野蛮飞扬跋扈,有时候,曹氏顾着身份不能跟人撕拼,她正好上场。
梅园不过一个客院,萧疏离落,祁楚天挑住处时,听得一个梅字,认为是雅致所在便点了它,曹氏乐得看笑话爽快地答应了,后来虽命人添了一些布置,心中寻思着,到底比不上正经院落,一发的高高在上了,及至走近了,到了院门往里一看,愣了愣,几疑走错地方。
门窗廊柱抹拭着干净泛光,地面一尘不染,窗子上原来的茜色杭绸换掉了,新糊了翠色羽丝纱,窗前梅树仔细剪了枝丫,红绸缠了几朵绢花缀着,猛打眼看上去,像是梅花逆了季节而生,点点红梅映着绿纱,风吹过花影摇曳,欹然生姿。
窗下廊栏上丫鬟在晾刚写下的一张张写满字的纸,墨香阵阵,雅致不凡,玉堂富贵亦及不上这么一个仙境似的所在。
乌压压一堆人进来,像是仙境进了凡夫俗子,莽牛闯进白雪红梅世界,不等主人开口斥责,曹氏先不自在起来。
外面脚步声纷沓,梅园的人断不会如此的,谢芳初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写字。
今日不是写字贴,而是编话本,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页了,曹氏要是不来,便白费心思了,既来了,入了瓮,更没有停下的道理。
“姐姐,祁夫人来了。”夏雪柳原来坐门边打着络子的,急急起身,要迎出去,一只脚抬起又往回缩,小碎步跑到窗前提醒谢芳初。
“来了就来了,急什么。”谢芳初笑,看夏雪柳急得额头冒起润润的汗珠子,搁了笔,拿帕子帮她拭汗。
“姐姐,你不怕么?”她的镇定感染了夏雪柳,夏雪柳小腿肚不打颤了。
有什么好怕的,总不过烂命一条。
谢家的人骨子里就没有怕字,否则,她爹爹不会宁折不弯,她娘也不会廷杖加身也不屈服。
院子里乌压压丫鬟婆子都跪下了,正主儿却半日不出来,曹氏快吐血了,被慢待的不快掩住了不自在。
“谢姑娘,夫人来看姑娘了。”秦嬷嬷见机不对,衡量再三,谢芳初到底名份不正,还是捧曹氏要紧,咳了咳,高声提醒。
谢芳初淡淡哦了一声,拂拂袖子走了出去,隔着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