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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林凉性子好,待谁都好。
但他真正喜欢的,用了心的,旁人往往不能抗拒。这一点他很像他的父亲,待一个人好,就真心实意,细水长流,任是块石头都能捂热了——所以他和陆安一时变成了最要好的伙伴。
安哥儿其实颇有些内向,和私塾里那些爱调皮捣蛋的男孩们还是不同,但只有在韩林凉跟前,他就会完全变成一个最最普通的孩子,而不是什么“神童”——他会哭也会笑,爱玩儿也爱闹,他偷偷跟韩林凉说自己其实最讨厌背书,可是祖父喜欢,祖父待他好,所以他想让祖父高兴。
韩林凉很开心,觉得自己遇到了知己。
他不会说自己其实也讨厌很多东西。
他讨厌奶娘每晚临睡逼着他吃的乳酪,他讨厌宗族里那些总是唧唧歪歪说三道四的所谓亲戚,他讨厌母亲贴身嬷嬷身上的香囊味儿,每次都熏的他想打喷嚏!他甚至讨厌父亲每次归家时与母亲体贴再三后,偶尔一回头才不经意瞥到站在角落边的他的眼神,父亲会像突然记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般,兴高采烈的向他招手:“凉儿,过来!”
但是懂事如他,再讨厌也会乖乖吃下乳酪,再讨厌也会在宗族亲戚面前有礼有节,再讨厌他其实也暗暗盼着那股呛人的香囊味儿,因为那意味着母亲就近在身前;再讨厌,父亲向他招手的时候,他还是会高高兴兴的跑上前去,把心里所有的落寞都忘个一干二净。
他们都不是任性恣意的人,所以格外惺惺相惜。
但是,后来,安哥儿病了。
他不再来私塾,别人私下里都偷偷的说,安哥儿活不长了。
说他是个煞星,不光自个活不长,还要连累的家里面都要受他晦气的牵连。
韩林凉想不明白,安哥儿怎么就活不长了?
他那么聪明,心眼谁都没他多,弹弓谁都没他打得好,他写的字每次都会让夫子拿出来炫耀,他的书背的又快又好,即便是最难背的《师说》,私塾里一干孩子都折在了上面,要被夫子拿戒尺一个个的排队打手心,也唯有他一个能独善其身。
他还长得那样好看,比年画上的瓷人儿还要更美更鲜活十倍!
这样的安哥儿,怎么就活不长了呢?
他想不明白。
可当他踩着阿杰的肩,颤巍巍的扒着窗户缝搜寻安哥儿身影时,那个活生生被埋进米缸、贴满符纸,堪堪只露出头脸的,脸色憋到一种吓人青紫色的孩子,还是吓得他胸口砰然一震!
安哥儿……
安哥儿没死。
不光没死,还重新回到了学堂,照旧坐在了他身旁那个已经空了大半年的位子。
韩林凉很高兴,高兴之余,益发小心翼翼。
安哥儿变了。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瞧上去文静漂亮,实则一样爱笑爱闹爱捣蛋的安哥儿了。
他看人的眼神变得陌生,变得警惕,就像一只战战兢兢的小兽,无时无刻都在警醒着风吹草动,好伺机而逃!
“安哥儿!”放学的时候,他一如既往的去握他的手。
不提防却被死命一甩!
他面前那个大病初愈的孩子,谨慎后退两步的样子,好像他是个完全的、不怀好意的陌生人。
韩林凉心里难过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就抬头对他笑起来,谨小慎微的,敛容屏气的,生怕惹到他一丝一毫:“安哥儿,我们……”
我们还要一起做许多事,一起念书,一起逃学,一起循规蹈矩,一起装模作样……
安哥儿,你别怕,我不是旁人。
我是你的林凉。
陆安11岁的时候要去省城念公学。
韩林凉那个时候已经一半的时间都在学着打理家族生意,父母生他的时候年纪都大了,他又是独子,得早早接过父亲手里的摊子。不过韩家世代经商,他自小耳熏目染,很多东西不用学就门清,父亲发现他在经商方面颇有些才能,喜不自胜,特意好生培养,再出门的时候都是带上他。
他和陆安平时碰面的机会更稀罕,往往十天半月里才能碰一次头,听说他要去省城念书,虽是不舍,但亦知道凭安哥儿的本事,日后自然大有天地,岂是一个区区的宁河能关的住的?
他更多的还是为好友高兴,这天,他带了从天津城买回来的新式钢笔,想送给安哥儿当个送别礼,就被陆安要求,帮他想个字。
其实那个时候有名有字的大都是些老学究及前朝遗旧,年轻人已不太流行再给自己的名以外还要再取个字。不过想来安哥儿还是深受他那做过翰林的祖父影响,虽要去念的是西学,却是这会功夫为自己取个“字”,以示不会忘本。
古人云:名以正体,字以表德,他想了片刻,提议说:“不如就叫子清。”
面前11岁的少年俊眉一挑:“何解?”
他笑:“唐代徐夤有诗‘望断长安故交远,来书未说九河清。’希望你在外求学,操心天下的时候,也别忘了家乡还有故人。”
陆安当胸捣过他一拳,嫌他娘气,平白非要惹出些离愁来,不过他自己低头咂摸片刻,也觉得“子清”这两个字甚好,当场就敲定:“好,就叫子清!”
韩林凉亦高兴起来,扶了他的肩大叫一声:“陆子清!”
陆安吓了一跳,继而戏谑心顿起,捶他一拳,亦大声回他:“韩林凉!”
两个半大少年相视轰然而笑,只不过一个笑的畅快,另一个却笑容后偷偷红了眼眶。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从何时而起。
就像在种一株花,浇一叶水,像葡萄藤在春天里慢慢的抽丝发芽,爬上藤架,然后在夏天里,不知不觉已是俨然的一片苍翠绿意。
只是这样一种思念,无处言说,回望灯如旧,时光里就像掺了酒,晕了墨,恍恍惚惚只瞧得见,远远碧绿的葡萄树下,浅握双手的,那一双勃发少年。
他靠上来的时候,冲他微微一笑。
本来一张脸已是极其俊美,只这样浅淡一笑,也是极诱人——男人皮肤白皙,眉目幽黑,长睫拢着满目霞光,一颦一笑里皆是动人心魄,竟是有七八成和他朝思暮想里那个身影交叠的起来……
他不能动,不能说话,心头猛跳,喉咙一时干涸的发不出声来,虽然面上还自强自镇定,喉结上上下下的滑动还是尽数出卖了内心的潮湿与不安。
“林凉……”
他低低唤他,指尖摸索到他的领口。
一张脸挨的益发的近,相似的眉眼,一样的浓秀难言,纤长的睫几要碰触到他的皮肤,他惶惶然的闭阖双目,像是要陷入进梦境里去,胸口起伏,修长的手指紧紧抠住了沙发扶手,语声轻微,是叹息又似梦呓:“子清……”
子清啊……
话一出口,他感到了对方的节节败退和僵硬。
男人的笑意恍若冻在嘴角一般,悲愤而落寞,转而低下头去,哂笑一声,再次抬头望向他的目光,溢满了重重受伤的痛:“子清是谁?”
他轻吁一口气。
等待,也许并不容易;然而,伤害却总如此轻而易举。
他站起身,摸了摸男人的发,一样的浓黑而茂密,一如他一样……
“对不起,寻之。”
她扑进他的怀里,死死的抓着他的胳膊,呜咽恸哭。
她本是他的人。
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命运跋涉中早已被打上陆子清的烙印的孩子。
多么幸运。
子清那样清冷自持的一个人,即便是身为多年挚友的他,也轻易走不进他的领地。
唯有她,就这样被命运之手推搡着,懵懵懂懂迈进他的势力范围,从此独享他的占有和庇护。
他没想过子清对这个孩子,当初到底是抱着怎样的一副心情,也许连子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那样冷漠的一个人,却偏偏只对这个孩子,也许付出了他全部的温柔。
他第一次见到子清也会露出那样笑容,也许无奈,也许还会有些稍稍的不满和挑剔,但更多的从来都是一种宠溺、纵容、呵护;即便是他故意摆出一副严厉面孔,吓得人家小丫头眼泪汪汪的时候,其实骨子里滋长的,依旧是一种动人的暖意。
同样也是这个孩子,令他能和他重新有了牵绊,有了过往,有了维系。
她唤他:“林凉哥~~~”
声音细细软软,眼神和当年大病初愈后的安哥儿一模一样,战战兢兢、闪闪烁烁,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兽,黑眼珠像黑曜石般,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