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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明传烽录-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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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耿如杞下在镇抚司狱,魏忠贤既然应允,镇抚司又是崔应元该管,桓震去见他便不费难。他是自己经历过明朝监狱酷刑的,在见到耿如杞之前早已经有心理准备,这位耿兵备将会给折磨成一副甚么样子。饶是如此,当他被两个狱卒左右夹着,走进耿如杞的囚室之时,也是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便是耿如杞,那只不过是地下伏着的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罢了。囚室之中弥漫着血腥气和皮肉腐烂的臭气,桓震在那团东西面前蹲了下来,叫了几声耿大人,他却毫无反应,竟像是已经死了一般。他虽然与耿如杞相处并不久,对他也不十分佩服,但瞧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任谁也不会心里舒服。
    桓震瞧耿如杞也不像是能醒来的样子,心想不如下次带傅山来给他医治一番,当下忍了怒气,对狱头说了千般好话,又重贿他一番,要他好生对待耿兵备。狱头知道桓震是搭上了魏忠贤那条线才能进来的,答应得却也颇为爽快。说完该说之话,便要离开镇抚司狱回去。临走时候又望了耿如杞一眼,却见他手脚竟然微微一动,似乎却是醒了过来。桓震大喜,连忙重行蹲了下来,大声叫道:“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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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桓震跟魏忠贤交好的问题,一方面是为了走他的门路帮耿如杞洗脱罪名,一方面各位也可以想象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信王手里没有任何的实权,唯一的政治资源就是他的血统。要想有所作为只能走魏氏道路,连袁崇焕都要造生祠,何况桓震?
    另,魏忠贤此人虽然残暴狠毒,却是一个十足的政治白痴。不然为什么在他的实力远远超过崇祯的时候,竟然会自动辞去全部职务,之后被崇祯一句话便赶去凤阳守陵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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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回 歧路
    耿如杞嗯了一声,努力睁开给血块糊住的双眼,瞧了半天,这才瞧出是桓震,轻叹道:“百里你……也给他们捉来了?”桓震摇头道:“不是。”回头瞧一眼狱卒,见他时刻不离地盯着自己,当下长话短说,道:“震正在外面设法营救。”耿如杞微微摇头,道:“救甚么?如何救?不必徒劳了。”桓震不便在这里多说,何况自己结交魏党的事情若是给他知道了,恐怕当时便要气的自杀,当下含含糊糊地道:“只是走些朝中门路,力图转机而已。”话头一转,嘱咐道:“这几日想必还要提审,大人不可再如以前那般……”他原意想说“不可再如以前那般固执”,可是固执二字话到口边便觉不妥,一时卡住了不知说甚么好。
    耿如杞叹道:“某便是这般固执之人了。”喘息片刻,又道:“百里你记住,千万不可为我奴事阉贼,否则耿如杞虽生犹死!”说到最后“虽生犹死”四字,竟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喝而出。桓震大惊,心想莫要给狱卒听了去禀告崔应元,那可糟糕,偷偷瞟了两个狱卒一眼,却见他二人在那里行若无事,好像没听见一般。
    桓震生怕露馅,不敢再与他谈,当下嘱咐了几句保重之类的言语,又说下次将会带傅山来替他看伤,这才离去。临去之时,回头望了一眼镇抚司狱大门,只觉那里黑洞洞地,似乎便是一个怪兽巢穴,叫人不寒而栗。他埋头疾走,耳中不断回响着耿如杞临别时那句言语:“虽生犹死!”追想近日来所做事情,确乎连自己也都觉得十分无耻,一时之间竟觉仿佛是耿如杞对,而自己错了。
    闷闷回到公家,一进门,便听见周士昌在那里大怒咆哮,他心中一沉,拖过一个仆役来问时,却是周士昌不知怎地知道了坐像这桩事情,碍着公铭乙情分不好当面发作,恰好今日公铭乙有事不在,他一人独坐,愈想愈气,居然拍桌大骂起来,吓得一干下人没一个敢进去。桓震心中暗叹,该来的总是要来,硬着头皮走上去,向着周士昌行了一个子婿之礼。
    周士昌冷哼一声,视若不见,桓震陪笑半晌,他才冷冷地道:“不敢当得桓大人如此大礼。”桓震知他误会,心中正在思谋要不要将耿如杞之事和盘托出,已给他指定了鼻子骂道:“老夫当真是瞎了眼睛,竟会将雪心许给你这腆颜事贼,无行无义的混帐!你目中有阉无君,有贼法无国法,却将当今天子置于何地?你在阉贼面前跪拜称儿称孙,却将你生身父母大伦置于何地?你助纣为虐,剥削民脂造那无用之物,却将数万饥民置于何地?你自毁名声,将来身败名裂,遗臭万载,却将老夫与雪心置于何地?”他愈说愈是激动,面色发紫,大声喘息,好半晌方才透过气来,续道:“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无父无君之徒,不配做老夫的女婿!”顺手将茶碗往地下一砸,拂袖便去。
    桓震呆呆站在堂中,目送他颤巍巍的背影,但觉心中甚是窒闷,只想放声大叫,可是却又不知叫给谁听。伫立片刻,叹了口气,便要回自己房间去。走出厅来,却遇上雪心正站在门口,向里探头探脑地张望,见得他出来,迎上前拉住他衣袖,道:“桓哥哥,爷爷骂你了么?”桓震不愿给她知道自己和周老间发生争执,当下道:“不曾。”雪心小嘴一扁,道:“桓哥哥骗人。雪心在那边厢房,都听到爷爷的声音了。”桓震苦笑摇头,一语不发,轻轻拍拍她手背,挣脱衣袖,道:“回去睡罢。桓哥哥也去睡觉。”
    雪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面抹泪,一面哽咽道:“桓哥哥生雪心的气了么?”桓震最怕女孩儿哭哭啼啼,慌忙安慰道:“没有,没有,桓哥哥不曾生气,谁的气也不曾生。”雪心哭声渐止,睁着一双泪眼,望着桓震,忽地道:“桓哥哥骗人,桓哥哥明明便在生气,全写在脸上了!”桓震呆了一呆,长叹一声,废然道:“不错,我是生气,不过却是气我自己。”他本心之中,对于周士昌所骂的每句话都很是赞同,倘若自己还在后世,定然也是这般嘲骂阉党人物,可是一旦事情真到自己头上,那便不由自主,哪里还容得你讲甚么气节?他对这个同流合污的自己很是厌恶,然而时势所迫,却又不得不然,近日来心中时常痛骂自己,一头骂,一头却还要做那些自己痛恨之事,忍不住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人格分裂了。想到自己对魏忠贤行跪拜之礼,想到傅山那甚么“一腔忠诚,万全筹画”的奏折,不由得胸口一阵翻腾,蹲下身子,大吐而特吐起来。
    雪心吓了一跳,连忙给他拍背,桓震直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这才停了下来,用手背擦擦嘴角,涩然笑道:“没事了。吓着你了么?”雪心连连摇头,眼泪却还在眼眶中打转。桓震心知自己定然吓坏了她,当下双手一撑,站了起来,轻轻拍拍她头,柔声道:“乖,回去睡觉。”说罢,自顾转身回房。雪心瞧着他越走越远,忽然叫道:“桓哥哥做的事情,雪心总知道是对的!”桓震听得她这一句话,回头苦笑道:“那么你爷爷呢?”雪心一怔,确乎不知道该当如何回答,只能站在那里,瞧着桓震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了。
    次日一早,桓震还没起床,便听得下人跑来说周士昌收拾了包袱,闹着要走,公铭乙正在那里劝解挽留。他吃了一惊,连忙出去,奔到正厅,迎面撞上周士昌,一手挽了包袱,一手拉了雪心,连瞧也不瞧他一眼,扬长而去。雪心叫得一声“桓哥哥”,给周士昌重重瞪了一眼,再也不敢出声,任由他拉着出门上了马车,车夫吆喝一声,甩个响鞭,车轮滚动,渐渐远去,唯余车后扬起的一阵尘土。公铭乙叹道:“丕明一早便雇了马车要回灵丘,老夫劝阻不住,也只好随他去了。”桓震怅然若失,呆望片刻,想起今日还约了傅山会面,周士昌的事情,一时间却也顾不得了。
    公铭乙道:“昨日贤侄不在,内府中有人来说,叫贤侄莫要再等年后,即刻便可到南镇抚司上任,还说要贤侄莫忘了九千九百岁的恩德。”桓震却不知魏忠贤何以这般看重自己,想了一想,答应明日便去报到。他两人却是约在春华楼,当他赶到的时候,傅山已经包下一个雅间,在那里等他了。两人见面,桓震便把昨日见耿如杞的经过略说了一遍。傅山听说耿如杞刑伤甚重,想要自己前去诊治,却没答应,只随口说了一个药方,要桓震照方抓药,给他送去。信王那一头,据说这几日王府周围可疑人物愈来愈多,因此傅山提议除非事情紧迫,否则两人暂且不再会面。桓震也觉甚对,当下答应了,又告诉他魏忠贤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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