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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震见傅山已经掌握了局面,心中略觉安定,当下要来添一点油,烧一把火。哈哈一笑,道:“青竹,我瞧朱兄的八字,必定与他面相相似,因此不愿告诉你罢了。”方才傅山既说他面相主破家子弟,此刻桓震又说他八字与面相相合,那不是破上加破了么?朱由检哪里容得这等言语,当下又要暴跳起来,恰好这时房门轻轻扣了两下,却是徐应元在外道:“爷,老奴进来了。”朱由检听得这两声轻扣,似乎恍然大悟一般,脸上暴戾之色渐渐褪去,重又坐了下来,扬声道:“来罢!”徐应元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朱由检身后站定了,也不说话。
朱由检瞪了桓震一眼,向傅山道:“某的生辰乃是万历三十八年十二月廿四日。”傅山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一算,道:“嗯,那是辛亥、庚寅、乙未、己卯,此命格……”故意顿了一顿,重重地道:“主的乃是志大才疏,身死家破!”朱由检再也忍耐不住,伸足踢翻了椅子,叫道:“给孤拿下!”四名随从一拥而上,擒手的擒手,捉脚的捉脚,将两人按了个结结实实。
桓震给按在地下,毫无还手之力,面临生死关头,心中反而并不害怕,高声道:“相士据命而论,并无错处!”朱由检怒道:“你可知道孤是甚人?敢在孤面前这等放肆!”桓震笑道:“那自然知道的。只是王爷自己却又是否知道自己是何等人?”
朱由检冷哼一声,示意按住桓震的随从将手稍松,让桓震抬起头来喘息,冷笑道:“孤怎地不知自己是何等人了?”桓震但觉颈中压力稍轻,连忙透了两口大气,瞧着这个将来的亡国之君,忍不住叹了一口长气,说道:“便是一个志大才疏,身死家破的可怜人罢了。”朱由检本意之中,是料他定会吹捧自己一番,以为进身之资的,没料到从他口中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一时间不由得怔了一怔,旋即回味过来,这句话中实在有极深的含义,一方面是说皇兄龙驭之后,自己便要继位;现下天启皇帝身体羸弱无后,那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万一哪天有个万一,能够继承大统的,必定就是他信王。这一点,不光皇帝哥哥知道,他自己知道,连魏忠贤也都知道。正因如此,平日里他说话做事,不敢有一毫逾矩的把柄给人抓住,至于说暗地里豢养了许多死士,那不是他想造反,却是怕死而已。另一方面,却又是说大明朝的天下,终于也要在他手中丢掉。
不知从哪一天起,信王朱由检瞧着自己那个只懂得拿绳锯墨斗,提起朱笔来便要打颤的皇帝哥哥,心中便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厌恶之情。他虽然闭户读书,躲在自己宫里做缩头乌龟,但却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山西叛乱了,他知道;南京地震了,他知道;河北蝗灾了,他也是知道。这个国家,许多皇帝哥哥不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了,然而知道了又有甚么用处?他并不是皇帝,不能下旨捕杀河北的蝗虫,也不能发银赈济陕西的灾民。也许在他的心中,经常想到假若有那么一天,自己坐在皇帝哥哥的龙椅上,手中握着皇帝哥哥的玉玺,那么他一定是大明朝的中兴之主……决不是什么亡国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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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回 密议
那一刻朱由检的心中,确乎如同打翻了一个五味瓶一般,过往日子的酸甜苦辣,午夜梦回之时的雄心大志,纷纷总总,一齐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两个甚么人,为甚么他们竟似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般,对他说这番话?他不相信自己会是一个亡国之君,那种大逆不道的说话,他们竟敢在他这个王爷面前出口,他们的脑袋该当杀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但是这两个人叫他害怕。或许在他的心底,也在暗自担心,倘若有那么一天,自己当真坐上了帝位,难道就真的能够撑的起大明朝这个庞大的烂摊子吗?
终于他眼中的凶狠神色渐渐消失,后退两步,颓然坐倒在椅中,十分疲倦地道:“放他们起来罢。”四名随从应声起立,桓震只觉手脚骤然轻松,一面活动手腕脚踝血脉,一面站了起来。只听朱由检道:“你二人的头颅,孤便暂且寄在你们肩上。”桓震不由得苦笑,心想我自己的头,倒要向你借用,岂不甚是可笑么?明知与他讲什么人权等于白饶,当下只得道:“王爷刀下,不杀无罪之人。”朱由检冷冷地道:“但你们可莫要得意,今日之事,倘有半分泄露,孤既然随时随地能找到你们,自然也就随时随地都能取尔等之头。”桓震连连称是,心道我不和你计较,口头上满足你一下也没甚所谓。
朱由检抚着脸颊,瞧了傅山一眼,道:“方才你说那些话,都是真的么?”傅山微微一怔,心想他究竟还是十分在意这命谶之说的,当下道:“命相之学,本来便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朱由检道:“信当如何,不信又当如何?”傅山笑道:“信则聊尽人事,安守天命罢了。”桓震接口道:“若不信,则当制天命而用之!”朱由检反问道:“制天命而用之?然则尔等怎知何谓天命?天命降于天子,安能为尔这等市井之徒所知!”傅山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命成败,岂独圣人知之?”朱由检截口道:“然则天命当应于何时?”傅山斩钉截铁的道:“明年七八月间!”朱由检“啊”地一声,支颐沉思,片刻,道:“孤也不知今日之举对也不对。往后你二人便替孤办事罢。只是日后若有不利之行,又或怠慢公务,孤誓杀汝。”桓震松了口气,心道只要你现在不杀我,等我送你些好东西之后,你想杀也舍不得杀了,当下笑道:“此固吾兄弟二人素愿也。”
朱由检“嗯”了一声,道:“今日孤已出来甚久,这便去了罢。你二人有甚么打算?”桓震低头细想一番,但觉自己留在京中也无大用,以信王目前处境,固然不能替自己安排甚么,自己对于官场中钩心斗角的事情也不甚精通。不如照原先打算,往遵化去走一遭,好歹识得几个地方上的将领,必要时候当得设法交接。万一明年天启一死,魏忠贤当真作乱起来,自己手中有兵,也好有所准备。傅山却可以留下,一则让他在朱由检身边磨练数月,二则瞧方才情形,朱由检虽然对自己两人有几分信任,心中却仍是疑窦重重。这一点他却并不意外,照朱由检的善疑个性,若能当真信用某人,那才是天大怪事。但这么一来,自己在外就不能完全放心,有傅山在此,至少算作是自己的一个内线,也可稍减他的疑忌之心。当下照此说了,朱由检只觉甚合自己心意,便也点头应允。
是时时候已经甚晚,当下朱由检自去,桓震却与傅山寻了下处,两人回想起今晚的种种情形,都是心惊肉跳不已。傅山叹道:“这一次当真是九死一生!却没想到大哥竟然与当今信王认得,真是……”瞧着桓震,目光中满是疑惑之色。桓震心中明白,他疑惑的远远不止是自己认得信王这一桩事情。然而这件事,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想了一想,道:“今日能够无事,多亏得兄弟。临机应变,十分急智,哥哥不如你。”傅山瞧着他摇了摇头。桓震暗叹终于无法糊弄过去,当下一咬牙,道:“青竹,现下你心中定然十分疑心,何以当时在春华楼外,我要对你说那一番话,是也不是?”傅山点头道:“正是。”
原来桓震站在春华楼外,想到那朱由检如此刻意相邀,定然宴无好宴,会无好会,自己不能不早做准备。当下便与傅山约定,到时自己见状不对,给他一个暗号,或者扯一下衣袖,或者踢一下椅子,便要他大惊小怪地给朱由检看起相来。至于那甚么亡国之君,却都是桓震预先细细嘱咐了他的。也亏得傅山巧言善辩,与朱由检来回驳诘一番,竟没露出破绽。只是他虽然照足了桓震的吩咐做去,心中却不能无丝毫疑惑不解,究竟桓震怎么便敢如此夸口,那信王明年七八月间一定会入继大统?时光飞逝,明年七八月转眼便至,倘若到时并不应验,那又如何?
这其中究竟,桓震自然是不能对他说的了,然而若要欺骗自己兄弟,却也骗不落手去,想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