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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话题相当宏大,杨寄本来就烦乱得睡不着,这下双手枕头,眼睛睁得更大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反正觉得屋子里寂静得连窗外风动柳梢的声音都能清楚分辨。“二兄,”他轻轻说,“没睡?”得到了沈岭清晰的答复,杨寄飘忽难定的心也突然感觉安宁了,他轻叹一声说:“是有千千万万条路,我也不知道哪条是对的,哪条就把我引入歧途,哪条就把我带进死胡同了。但是,反正也没法子后悔了,就像樗蒲的摇杯已经停下了,想再摇两下也不成了,我能选的,也就是看看庄家的脸色,看看周围人的神情,看看棋枰上自己一方的局势,来决定押大些还是押小些。所以,现实中我就一条选项,只要对阿圆和阿盼有好处,我就选,就算是死胡同,也要义不容辞地走下去。”
沈岭也静默了半晌,说:“阿末,但这是孤勇,会吃亏的。”
杨寄笑笑说:“吃不吃亏,谁又说得清呢?我自己乐意就行了。”
“阿圆是我妹子,阿盼是我外甥女儿。”沈岭过了好半天才说,“你的话,我很感动。但是我还是要泼冷水:男人家,不要为情所绊,才能够护好你的情之所钟。”
把心窝子里的苦闷掏出来讲过了,杨寄这才能呼呼地睡着了,这几天心累,睡眠浅,但是又疲倦,隐隐觉得哪里“砰砰砰”响,就是觉得自己在做梦,就是不愿意起身。模糊间仿佛觉得沈岭爬起来去开门,然后和谁说了几句话,又到他身边,声音沉重地说:“阿末,醒醒,出事了!”
杨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这“出事了”三个字还是让他周身一激灵,猛地坐了起来,眼睛懵懵地瞪着前方,半天才看出面前一直嘴唇一张一翕的人就是曾川,又过了一会儿,才听懂曾川一直“哇啦哇啦”的声音是在和自己说话:“快!披铠甲!进千秋门!”
他跌跌撞撞的,胡乱系好了铠甲的带子,套上靴子,被曾川一把拖着就跑,到了门口取了他们的长戟,曾伯言已经召集了一支队伍在空场上。这位校尉目光峻厉,看了看迟到的杨寄等人,也不多言,挂着那张老脸道:“从千秋门,进宫。”
“要做什么?我今日不上值,也要去么?”
曾伯言一声不发,突然用手中的长戟指着发问的杨寄的咽喉,杨寄给施了定身法一样不敢动弹。曾伯言见他听话了,才放下长戟道:“听命就是!哪那么多废话!”
杨寄缩了缩脖子,表示自己知过了,曾伯言一向对他印象还好,也没有为此多纠缠,狠狠瞪了一眼,任着杨寄进了队伍。杨寄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天大约是要下雨,到处灰蒙蒙的,看不出时间。看了好几次,才从东边厚厚云层的间隙里,看到暗橙色的朝阳,被云撕成一条一条的,又在云边镀了一层金灰色。
还好早呢!杨寄跟着一路小跑,往千秋门而去,突然想到:难道是在赶早朝?
他们进了千秋门,沉重的铠甲压得每个人额角都是汗腻腻的。但队伍并没有像往日时那样在门扇、垛口等地方值勤,而是跟着曾伯言一路往里而去。杨寄上回已经在太初宫里兜过半边,从整个前朝直到东边的废太子寝宫都还有印象。他们去的却是太初宫里供皇帝上朝临轩听政的太极殿,此刻只有打扫的宦官在忙碌。他们又不在殿口丹墀下或殿上廊柱旁值守,而是跟着到了偏殿的屏风后,才一一站好。
杨寄一身大汗,鼻尖上自己都能看见亮晶晶的,但他心里根本还顾不上自己的难受,而是惊诧地想到,这真的是要出事了!
曾伯言进来,阴鸷的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方道:“今日你们要立功做英雄了!半个时辰后,皇帝前来临轩,太后在后垂帘听政。你们若听到太后摔茶杯的动静,立刻踏破屏风冲出来,到时候我指着谁,你们就用戟去戳死谁!谁第一个杀死那人,谁就是重赏!”
下面一片窃窃私语,但都随着曾伯言目光扫视所至,而停息了下来。
杨寄满心擂鼓,顿觉接下来的这半个时辰来得好漫长!好容易才听见正殿里人声渐渐高了起来,又一会儿听见净鞭一声亮响,外头的嘈杂一下子没了,鸦雀无声。然后各个大臣向上头两位至尊一一奏事,然后不知怎么的,突然听见赵太后一声爆喝:“桓执中,你用心太毒!如今我赵氏梁国公家的女郎还昏迷在榻,生死未卜,你却哓哓不休,非要对立皇后争出个你死我活!给我拿下!”
瓷质茶杯的落地声随即清脆入耳。杨寄分明听见太保桓执中大声呼喊冤枉的声音,他不过一枚卒子,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冲了出去。那里刀枪亮晃晃的,一大半指向站在前方的中书令桓执中,仿佛就等命令一下,就要这个人的命!
杨寄不愿要这个功劳,缩在后面。桓执中面色凝重,两颊白得发青,长长的胡须无风而自然掀动着。无数长矛长戟指在他的咽喉处,他还算镇静,对着上首暗笑的赵太后说:“太后必欲陷臣于不义,臣心里已经明白了。”他很明白自己的处境,四下瞟瞟,尤其看了看龟缩在一边的皇甫道知,冷冷一笑,傲然道:“好嘛,人都有一死,只是死去容易,活就活不过来了。你们不要后悔。”
☆、第61章 喋血
赵太后胜券在握,呵呵笑道:“死到临头,你还要垂死挣扎?桓执中,你仗着妹妹是先朝皇后,她在宫中好妒擅杀;你在庙堂为非作歹,把持朝政,我已经忍了你好多年了!如今,你贼心不死,欲送幼女入宫做皇后,想着当完国舅当国丈,好继续作威作福么?你嫌我赵家的女郎挡了路,便动手害她。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好分辩的?”
桓执中形容冷厉,瞥了一眼面色煞白、浑身颤抖的皇甫道知,却也不分辩,只道:“公道是非不是你说出来就算的。先皇后是怎么样的人,我是怎么样的人,你一句话栽赃,又能服天下悠悠众口?你有胆,便把我收监拷问,与那个构陷我的人对质;你没胆,就在这里杀了我,我留一双眼睛,看你将来怎么收场!”
赵太后大约曾经受过她婆婆桓皇后不少气,此刻恨屋及乌,见桓执中如见仇雠一般,冷笑道:“你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还妄想着坐到牢里,有党羽部曲来营救你么?那个招供的小宦官已经负疚自尽身亡了,并没有人与你对质。”
她被成功的喜悦和过往的仇恨扭曲着的脸,粉敷得太厚,以至于看不到一丝红润光泽。她抬头望着殿门外,昂然说:“尚书令,速派人带陛下虎符,解万春门、平昌门和奉化门虎贲校尉之职,命中常侍鲍叔莲和銮仪卫卫又安随着去,接任三门值守。建德王,今日若处置桓执中这逆贼,你说该怎么办?”
尚书令庾含章面无表情,微微眯着眼睛,也不接令,也不动弹,静静地听皇甫道知的答话。
皇甫道知却不料自己这位嫂嫂如此雷厉风行,又如此顾头不顾尾!眼下问到自己头上,他嘴角抽搐,半晌才说:“臣遭遇大变,心神不宁,此刻不知如何是好。还请太后亲自裁夺。”
桓执中笑道:“建德王,优柔寡断,可不是成大事之品啊!”
皇甫道知幽怨地抬眼看了看自己舅舅,桓执中却正眼都没瞧他,撇过头微微昂着,睥睨着上首站立着的赵太后,和那个一脸惊惶而傻乎乎的小皇帝。
赵太后无知者无畏,一身闯劲,根本不管不顾,笑道:“建德王确实优柔,这样的逆臣,自然是明正典刑的了!给我杀!”
曾川正兴奋着要立功。他手中的长矛第一个戳进桓执中的胸膛,溅出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喋血皇宫正殿,大楚立朝以来还是头一回,大臣们都傻眼了,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中书令桓执中身子摇了两摇,踉跄后退。而红了眼睛的其他虎贲侍卫,见大功给曾川抢去,哪里能服气,赶紧也一个个把手中的长矛长戟往桓执中胸口、腹部和咽喉戳去,愣生生把一个活人扎成蜂窝一般,水磨的澄泥砖上流淌着人血,殿中浓郁的龙涎香都掩盖不住血腥味。小皇帝大哭起来,转身向后,对自己身边侍奉的宦官喊:“翁翁!抱抱!走!”而太后,大约毕竟是一介女流,这时掩着鼻子,随着宫女忙不迭地往后头走。
皇帝和太后先溜号,下头朝臣更是一窝火烧了的蚂蚁似的,乱糟糟一团,有夺门而出的,有大声号泣的,有趁乱观望的。曾伯言大声喊:“朝臣中桓姓的俱要当心!全部先行收押,审过之后再定罪责!有敢反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