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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心心念念服从杨寄之外,无人能敌。会稽土断中吃亏的人自然少不得上书哭诉,然而,人心势利,发现皇帝并无能耐之后,更多人选择了攀附杨寄,希冀在杨寄这棵大树下求得荫庇。
宫中开始筹备过年,可是宫人们有气无力,简直还不如在王府时过年来得热闹。庾清嘉看着丈夫越来越紧的眉头,叹息道:“陛下,最终只从尚书省争来五十万钱。杨寄说他小时候过年,百来个钱买猪头肉、青菜和新米,再花十数个钱买鞭炮,就能过得好舒服。言下之意,还是怨宫里花费大。”
“悭吝鬼!他懂个屁!”皇甫道知爆发道,“叫内侍省带些上年纪的老宫女、老宦官坐到尚书省去哭给杨寄看!瞧他好不好意思!”
庾清嘉苦笑道:“我已经派了。杨寄把那群老宫女迎进去,问:各位是想在宫里吃肉,还是回家团圆?要是想回家团圆,由尚书省发公中钱粮,敲锣打鼓送还家!当时就说愣了一批。他还假惺惺在那儿叹气,念什么‘十五从军行,八十始得归’,又说‘大家是十五入宫来,八十还未回’,说得那些老宫女哭成一片。我也服了他了!”
皇甫道知气恨地说:“这个混账行子,哄人的本事最强!当年沈沅不就是——”他停了口,看着庾清嘉,警惕地问:“藏得还好吧?”
庾清嘉唇角一抽,笑容更加苦涩:“郎君,你这险招,我都觉得害怕。会稽土断,不是你从乱中牟利,反而是便宜了他。若是沈沅这事再出来,他难道不会与你彻底翻脸?本来在他手下讨生活就不容易,彻底闹僵了,大概我们都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皇甫道知怒道:“我是皇族,与其低眉顺眼、战战兢兢地在他手下活,不如死得像个帝王的模样!你要是害怕,你早早降了他去,万事安稳!”
庾清嘉给他说得泪都要下来,冷笑道:“妾知道陛下原不愿意听妾的劝谏,只是我们做了那么多年夫妻,还是如此离心离德,想着也让人心寒!怪道人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就是杨寄,看起来以前那么疼老婆的人,如今不也是到处接见媒妁,想找个有力的世家大族结亲?陛下这会儿宝贝似的捂着沈沅,等杨寄另娶了,还不知她到时候有没有用处?”
杨寄确实大张旗鼓准备续弦,皇甫道知老早听说了,一口老血早就卡在喉咙口,忍着没有喷出来而已。他还残存着一些希冀,希望这家伙只是在演戏。但是,演得如此逼真,真是叫人忧心忡忡,不知自己那间小黑屋子里留存的那个砝码,遇到薄情汉子,是不是转瞬就没有用了。
那座黑乎乎的屋子里,四面的窗户上都钉着木条,白天,木条的边缘会亮起一道道白光;晚上,这样的白光就渐渐暗淡,终至消失不见,整座屋子便沉进无穷无尽的黑暗中了。
随着晚餐的低矮食案一起推进来的,是勉强可以亮一刻钟的粗短羊油蜡烛,沈沅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雕漆盘子里的环饼,就着稀薄的豆粥汤吃了下去。肚子里温温凉凉,裹紧了衣服也没有暖意。沈沅在烛光熄灭前,把食案推到门口的小洞边,爬回自己的矮榻上,与另一个人抵足而眠。
“睡吧,云仙。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要熬多久。”
路云仙也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她们默默地背贴着背,靠紧了互相取暖,暗沉沉的黑夜像吞噬一切的巨兽,一点点把光明和希望一道吞掉。
夜半惊醒,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沈沅迷蒙中仿佛听见身边人在唱歌,声音低细,可是婉转动听,是秣陵的母亲们常常唱给摇篮中的孩子哄睡的小曲儿:“逆浪故相邀,菱舟不怕摇。妾家扬子住,便弄广陵潮……”沈沅怔怔然醒了。
路云仙大约是听出了她呼吸的变化,翻身过来,说话间犹带着笑意:“啊呀,把你吵醒了?”
沈沅笑笑说:“也不是吵醒的,睡得轻,不踏实。不过,你的曲儿唱得真好听!这首我也给阿盼唱过,小时候还爱听,长大了就说,阿母的曲子唱得凶巴巴的,之所以听了要睡觉,是怕不睡会被打屁股……”
路云仙“咯咯”一笑,接下来两个人共同沉默了,她们互相心里有鬼,互相觉得歉疚,可是又互相说不出抱歉的话,只觉得大约冥冥中注定如此,无法逃避。
路云仙好半天才说:“我希望我的魂魄,将来能够回秣陵看看,看看骏飞,看看两个小女儿。”
沈沅感觉到瓷枕那端,热乎乎的东西流了过来,很快被冰凉的瓷枕变得也冷冰冰的。路云仙喃喃的自语低低地响起来:“骏飞伤重残疾,可惜我却不能照顾他;小囡睡觉爱踢被子,我一哼这首曲子她就往我怀里钻,小脑袋暖烘烘的……我将来啊,不喝孟婆汤,而要做孤魂野鬼,让魂魄飞到秣陵,远远地瞧骏飞身子骨硬朗,瞧大囡和小囡风风光光找到喜欢自己的男人嫁了,我啊,一定笑。据说孤魂野鬼最后会散作青烟,若是看到这些,散作青烟不是强过转世投胎,又投到像这辈子这么苦的胎里去?……”
沈沅勉强笑道:“你呀,瞎操心什么!皇甫道知要的是我的命,又不是你的。你……”她怕戳伤人,还是把“立功”二字咽了下去,化作一声叹息,以及无言的认命:一报还一报吧,她欠云仙的!
“你倒不怕?”
沈沅摇摇头,瓷枕上云仙的泪水湿漉漉的,她起身摸出一块帕子擦掉:“怕也无用。我就想着,就当是我还被送到北燕和亲,过了黄河,到了他们的地界,我就该想法子自尽了。若是这样想,我还多活了几个月。反正,我不能拖杨寄的后腿。若是他想拿我来威胁杨寄……”
她还没有想完,突然;钉封的大门缝隙里亮起了几道黄色的光芒,在这沉沉的黑夜中显得刺眼得要命。
沈沅和路云仙惊诧地向后缩了缩,大门“砰”地一声开了,无数的光明涌了进来,两个人的眼睛长久适应了黑暗,顿时被光照亮得晃眼,面前高大的黑影,狰狞地杵在浓郁的光线里,却看不清那张脸。
☆、第217章 玉山倾颓
来人走了进来,扬起的斗篷带进来一股阴测测的寒意和浓郁的酒气。他手一挥,跟着他的人退了出去,而他拔出腰间的剑,一步步走了进来。
沈沅坐在矮榻上,挺着胸,轻蔑地一扬眉。
“他有什么好,你至今不肯低头?”他问,声音沉沉的,像钝极了的刀刃相互刮擦的声音。
沈沅冷冷地笑道:“他或许有一千种一万种不好,可是能够真真实实对我。你们读过书的人不是常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这辈子有他,我死也值了。”
外面涌进来的光,将皇甫道知脸的轮廓勾勒了出来,骨格儿俊挺,五官英朗,是副好相貌。可是,再好的相貌也经不住这样颓颜的折腾,他纵然髭须剃得极净,头发梳得极光,衣服穿得极齐楚,可是身上就是有挥之不去的败丧气息,随着他嘴角的渐渐下垂,这样的败丧气息愈发沉重,几乎要挂到下巴边了。
可他犹不甘心,冷笑着一句句戳她:“沈沅,你还在做梦吧?他老早就忘了你,打从他决定娶我妹妹开始,他的心就变了,女人只是他生命中的玩物而已,他权倾天下,多少女人不能手到擒来?现在他没有正妻,正紧锣密鼓地打算与会稽的大族联姻,不知他最后挑中的是姓朱、姓王,还是姓蔡?”
他没有从沈沅的目光中看到预期的害怕或愤怒,亦没有担忧或妒忌,只是平平淡淡地、略带轻蔑的笑意,偏着头等他继续说。皇甫道知不由有些焦躁起来,冷笑道:“娶妻续弦大约年后要办。年前,那些拍他马匹、捧他臭脚的人们,争相给他府里送娇美的歌舞姬妾,据说,收入房中的已有二十四个——他说是不解声,大约还是能解‘色’的……”
沈沅终于开口了:“那么,你告诉我干什么呢?想放我去将军府,挠他一脸指爪印子?”她觉得好笑似的“呵呵”一阵笑,然后收了笑说:“他另娶,他纳妾,我还是我。我爱他,我恨他,他还是他。你想用我乱他的心思,可惜没有用处的。我虽是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可是我不怕逆浪,不怕大潮,更不——怕你。”
皇甫道知终于有些气急败坏,他今日前来,本不是为了折辱沈沅,而到她面前,却自然地有折辱她的欲望——可惜,却是自取其辱。他握着剑柄欺身上前,寒刃铮铮地闪着青光。剑锋顶在沈沅的脸颊上,另一只他的手捏着她的下颌:“我毁了你的脸,毁了你的身子,让杨寄耻辱,也让他心疼!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