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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就托付于您。”话不多说,成去非亲自送昆大夫出府,昆大夫连说数次“公子留步”,也不能阻拦,临到大门外,忙打一躬:
“自当尽力医治太傅,大公子勿念。”
成去非也再次让了礼,待目送昆大夫上了马车,才惊觉天已微醺,刚折身走了没几步远,后头有人上来回话:“大将军府里有人来,要见太傅。”
这倒是罕事,刚夺了军功,大将军府的宾客满座,该忙着弹冠相庆才对,此时打发人来,绝非好事,成去非一面想,一面吩咐:
“请听事。”
说罢先入内更衣,出来接见时,却是大将军府长府官,来人见了礼,归坐献茶。
“家父抱恙,不能会客,还望见谅。”成去非话说的客气,来人脑子里转了一圈,冷笑想怕多是托词,不过面上却带笑道:
“下官此来,无意唐突,实为奉命而来。眼下有一事相求,看大将军面上,敢烦公子您做主。不但大将军知情,就是下官亦感激不尽。”
成去非微微颔首:“既是奉大将军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
来人语调随即冷了几分:“也不是大事,公子一句话的事罢了。樊将军得胜归来,获一胡人贵族少年,这少年本有一姊妹,听闻半途因府上赵器的缘故突然就没了,只剩这少年,据说被赵器私下带进了府上。尊府不比别家,可擅自来取人,樊将军遂禀明了大将军,大将军亦说‘倘是别的就罢了,偏这没见着的俊秀少年,断断不能不要’,还望大公子放人,一慰大将军,二来下官也免去诸多寻觅操劳之苦。”
一席话不紧不慢说完,随手打了个揖。成去非已差不多听明白个中缘由,可这话头里尽是不满,虽然措辞听上去婉转。
成去非看着来人志在必得的神情,这一仗看来给大将军挣不少脸,连个小小的长府官都可以大模大样同他一板一眼讨价还价。
不过好娈童的,却是那樊聪,这点事情成去非倒清楚得很,知道樊聪这是借大将军之命,想要回那少年,眼下赵器病得七荤八素,具体事宜,他还没能来得及问清,此时只道:
“此事我还真不知,赵器不等回府便起了急病,如今还不曾清醒,一时恐怕难以问出名头。不过据我所知,那位胡女,是自刎,同府上人并无瓜葛,大人这么说,”
成去非顿了顿,目光犹如寒冰般投向长府官:“可有确凿证据?我府上人虽愚钝,却也知道守规矩。”
言罢面无表情起了身:“即便那胡人少年真在我府上,亦不过一个小小俘虏,大将军磊落大方,断不会遣人来要,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只为私欲,也难说,大人心思透亮,难不成也受了他人蛊惑?”
尾音稍稍挑起,长府官早听得一惊,完全没料到平日少言的成去非会陡然换了话锋,自己登时落了下风,那一句“大将军磊落大方”彻底堵死了他的路,正想着对策,只听成去非又道:
“家父还需照料,不便留客,大人请回,至于大将军那边,待后日下朝自当说清楚。”
来人一时被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噎住,竟无言以对,便冷着一张脸,忙忙地告辞走了。
轰走那长府官,成去非即刻唤人问话,眸子里寒意更甚秋凉。
第31章
很快,偏院有小厮赶来,见成去非神情冷淡,忙过来见礼:
“不知大公子有何吩咐?”
小厮刚被传唤时,完全摸不着头脑,自己不过负责下房里杂事,头一回被大公子问话,心底多少有些稀奇。
“这几日府上可多了什么人?”成去非负手而立淡淡问,这小厮想也不用想,脱口而出:“赵爷带回了一个胡人,居然能听得懂咱们的话!”
言罢脑海中不禁浮现那少年的模样,啧啧,长得还真是又怪又俊,那鼻子,那眼睛,那肤色……
成去非并无多少意外,他其实早猜测出七八分,大将军府既遣人来绝对不是闲着没事做,遂问:“怎么不见来报?”
这回把小厮问住了,平日赵器对他们来说也算半个主人,他带回个人来,还没说清出是个什么情况,就此病倒,下人们只把这少年先安置在后院,谁倒也没想起来还得跟大公子回禀此事。
见小厮愣头愣脑,一副局促不安模样,也不强求:“人呢?”
小厮马上回神,连忙道:“先打发在后院,做些砍柴杂事,小人们不知这人来头,只想多半是打仗的俘虏,可既是赵爷的人,也不敢随便处置了。”
说着说着口齿便利索了,小厮偷偷打量一眼成去非,见他面色无异,稍稍放下心来,等成去非比了个手势,心下长舒一口气,一溜烟退下了。
成去非信步直接往后院去了。
门是大敞着的,里头人各自忙碌,成去非也是第一次来,很多人甚至尚未有机缘见过他,因此,有那么几个人瞧见他进来,只面面相觑,手底活却也不停,顿了片刻,恢复如常。
其中一个似是认出了他,来不及招呼众人,忙不迭过来行礼,成去非扬手打断了他,只问:“新来的胡人呢?”
这人愣了一下,很快听明白了,遥遥一指:“在那儿。”
成去非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角落里蹲着一瘦削少年,因背对着自己,瞧不清模样,待走过去没几步,那少年反应敏锐,似有察觉,下巴抵着肩头微微回眸看了一眼。
果真一副好皮囊,成去非同他碰了碰目光,少年并不讶异,也不见慌张,只徐徐起了身,一手执刀,一手拿着张牛皮,地上还躺着几截细麻绳。
少年幽幽盯着他,随着成去非的近身,这才有了几分警惕之色,手中的刀不禁紧了紧。
成去非亦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这少年此刻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既镇定又带着几分倔强,看上去倒一点也不惹人讨厌。
“今日有人来要你,我回绝了。”成去非缓缓说,少年眸中掠过一丝异样,嘴唇蠕动了一下,似是有话想说。
“我不是要你承我的情,只因我实在厌恶那人,不过,我府上从不养闲人,你可明白我的意思?”成去非冷冷解释道,目光又从少年手中物上过了一遍。
少年只觉眼前人虽神气自若,却异常整肃,猜测这怕就是成府的大公子了。听他这般说,遂闷声回了句:“我不会当闲人的。”说扬起手中的牛皮,继续道:
“行军宿营时,士兵头枕着牛皮制的箭筒睡在地上,便能及早听到夜袭敌人的马蹄声,我正是在做箭筒。”
只这一句,他相信成去非定能听得明白,他得活命,没什么比这更重要,而且眼下,他已嗅出一丝生机,就来自于眼前人,也许,他能更好的活下去也说不定,想到这,少年心中不免涌起一丝久违的希冀。
这些话音里已隐约带着建康官话的影子,看来这少年极为伶俐,成去非更为感兴趣的是,也许这胡人少年真有几分本事,能为他所用,倒也不是坏事。他从不怕放胆用人,持的是“吾能收之,亦能发之”的信念,就好比锋利的刀子,能伤人,也能救人。他从不是固守窠臼之辈。
少年见成去非只微微颔首,折身而去,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重新蹲坐到地上,专心手中的活计。
一连数日,成去非只拿伺候赵器的小厮问话,知道就此再无别样事情发生,身子也一日日渐好,慢慢放下心来。
那边赵器很快得知自己的荒唐事,只一瞬的羞恼,眼前又是那一汪鲜血,灼得眼睛疼。
身边月儿还在,赵器很不自在,要赶她走,月儿登时红了眼眶,不说其他,只说自己是大公子指派的。赵器才想起这层,看她可怜,心底却又异常排斥,等再度见到成去非,那股强烈的羞耻感方复袭来。
“好了?”成去非淡问,见他闷声应了一句,赵器杵在那,浑身极不自在,犹豫半晌终于开口:
“大公子还是让月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小人……”
言及此,不知该如何后续,成去非看他微微发窘的脸,语气更淡:“男女之事,乃人之常情,你不必太在意,很快就会忘了此事。”赵器目光黯淡下去,喃喃道:“小人让大公子费心了……”
“你带回来一个人?”成去非轻描淡写道,仿佛只是顺带的话题。
赵器立马明白他言中所指,自己病了几日,混沌间也想不起此事,眼下大公子骤然提及,面上又有些不堪:
“这少年善养马……其实是小人见他可怜,不,也不是可怜……”几句话赵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