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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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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并无讽刺挖苦之意,只说得平常,他终还是再能看到她秋水般的眼眸,荡着清清水波,却绝不是在涤洗他不可饶恕的错误。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您还要做什么呢?我的命,始终都在您手中,怎么死,只在于您一念之间。倘真想杀我,请,”琬宁声音骤然颤了起来,眸中露出成去非熟悉的哀伤:
  “请勿再羞辱,刑不上大夫,为其近乎君,且所以养廉耻也,故士可杀不可辱。我虽是女子,且看在阮氏终是儒学世家的份上,成全些脸面,我定当感激公子。”
  语之柔弱,其辞也坚,琬宁说完潸然泪下,痴痴望着自己受伤的那只手,脸上的泪如断线的珠子:
  “您也是读圣贤书的人,不是么?”
  这一句的哀恸不言自喻,成去非心下凛凛,面上说不出的复杂:“是我对不住你,我方才说了,祸由我出,无可弥补,我今日来,不是想要你宽宥,你也不必这样做。”
  琬宁木木看着他起身离去,陡生悲辛,自己大约是仍管不住这颗心罢?
  正兀自煎熬,却见他又折身而返,只是手中多了把剪刀,正是当日她刺伤他那把,想必他是留心了,从花架那取过来的。
  琬宁目中一惊,不知他要做什么,转念一想,心底凉透,眼眶狠狠一酸:“您这是让我自裁么?还是亲自动手?这样也好,至少能保全人脸面。”
  说着便咬牙直起身子,目中迸出一丝光芒来,因身子虚弱的缘故,且又心潮起伏,这一番动作,就引得她娇喘不止,成去非不无失落地望着她: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从不肯轻易表达自己的失望,只此一瞬,看得琬宁心底又是一阵悸动,又酸又苦,怔怔瞧着他抬手朝发间摸去,抽掉了簪子头冠,一头青丝便泄下来,琬宁蓦然想起有一回,他让她为他梳发,那冰冰凉凉的柔软发丝仿佛仍掬于手间,可又是这般明显的物是人非。
  那两道修长的剑眉被隐去一角,却仍难掩他惯有的冷厉,琬宁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他,似在辨析他的意图,等明白过来,未及惊呼,为时已晚,成去非已绞掉一缕,径直朝她走来,就势坐到她身侧。
  他特意牵她那只受伤的左手,垂下了眼眸,青丝遮掩间琬宁看不清他神色,只听他低语道:“是我暴殄天物,酿下大错,让阮姑娘蒙不白之冤,成去非唯割发代首而已。”
  那缕青丝被他塞进左手间,虚虚一握,琬宁在他手中禁不住颤抖了一下,抬首间,他一双寒目不知何时早隐忍得泛红,那声音依旧冷,死一般冷:
  “再过几日,便是家父祭日,亦是阮姑娘的伤心时候,还请你努力加餐饭,勿太过悲恸,我犯的错,恐只能做到这一步,你大可恨我。”
  他呼吸渐重,却很快稳稳起了身,这一次,终是彻底走掉了。
  琬宁摊开手心,望着那缕青丝,慢慢捂住了唇,肩头抑制不住地抖动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割发代首,在古代是很重的自我处罚了,在士大夫阶层,也大概仅次于死刑一类了。
  至于最后大公子说的话,化“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是最朴实无华的一句诗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第96章 
  凤凰四年仲春; 天子例行亲耕。
  亲耕一事,每年的仲春亥日前一月,先由殿中报请耕耤日及从耕三公九卿官员名单,大鸿胪主持各项事宜。而教坊司则选取优伶扮风云雷雨等各神; 另召集附近两县百余农人。
  耕耤当日,清晨; 英奴着礼服乘龙辇出太极殿; 司马门鸣钟。
  到了先农坛,去具服殿盥手; 后至西侧先农神坛祭拜先农。祭拜事毕; 英奴到具服殿更换龙袍准备亲耕; 朝臣们皆跪奏请天子出。
  英奴所用犁雕刻有行龙,右手执耒; 左手执鞭,耆老二人牵耕牛,大鸿胪宣布仪式开始,如此步行三次; 就算事了。余下则是以尚书令为首的各官再如法炮制一遍。
  整个过程极为繁琐,英奴却觉得格外有趣; 如此一番下来,不觉厌倦; 教坊司的优伶进献的五谷,被他握于手中,仿佛这样; 便真的和天下黎民有了切身的瓜葛,身子里升腾起一方热血来。
  太平歌一起,英奴在众人簇拥下回宫。成去非被太常许允叫住,便放慢步子留在后面。许允垂首压低了声音,余光却是往后瞥的:“大人,那边几个农人嚷着要见您,不好阻拦,还请您略略移步,以查事端。”
  果真有人目光朝这边觑来,成去非径直朝农人们走去。亲耕事了,这些人本该由教坊司遣回,此刻却仍留了几人,皆年岁较长者。
  “这位就是尚书令成大人。”许允轻咳一声,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那面目黧烟的老者上前一步,拱手行了礼:“小民认得大人,大人是上回治河被唤作大公子的……”
  许允不由皱眉打断了他:“无礼!有事说事,不得无礼套近乎。”成去非并无不悦,扬手示意老人继续说下去。
  “小民斗胆问大人,大人能为小民做主吗?”老人满目的犹疑,许允挑眉看了看他,老人嗫嚅半晌,才说:“小民不敢隐瞒,上次水灾见大人日夜不歇,觉得大人可靠,这才斗胆想请大人做主。”
  “去年田淹了后,朝廷给了粮,可却把田给没收了说算是买的,现如今改成了庄园,倘不做大人们的佃客,小民们能勉强捱过今年,明年就得饿着呀!”老人絮絮叨叨满脸的茫然无措,定定瞅着成去非,“大人,小老儿知道做大人的佃客倒能省了官府的课役,是好事,可小民家里那块田尚算肥沃,实在是舍不得。”
  听老人这么说,成去非忽记起嘉平末年的那个春,在田间偶遇的农人,也是这般说辞,好似能做世家的佃客,倒成求之不得的了。
  “老人家那块田倘是收成寻常,是不是就打算去做佃客了?”成去非反问,老人面有难色,一时难以回答,只讪讪看着成去非。
  “朝廷放粮拨款,是为救灾,并没有买田一说。老人家所说此事,我知道了,且先回去。”
  说罢往四下里看了看,一切摆设还未全部撤去,如梦一场,可惜演戏的,看戏的,皆已退场。
  许允看出些眉目,小心打量成去非脸色,眼下土断迫在眉睫犯他大忌,便也没了言语。心里却存疑,这些平头百姓,倒让他开了眼,竟敢越级无数直接找到成去非眼前来,趁着天子春耕的机会,点名道姓要见尚书令,日后岂还了得?今日倘不是成去非在场,他不敢硬拦,否则,怎能让这些人如此张狂?
  不由念及史册上历来农民起事的典故,知道越是这等人造起反越是心狠手辣,无所顾忌,眼中不禁浮起深深的厌恶。
  前头成去非一路缓行,身侧跟着尚书郎李祜。
  他本该早料到的,平白出了粮,怎么能吃这个亏?这个劫打得好,发一次水灾,自耕农便要破产,一时解决掉的燃眉之急,不过是日后更大的隐忧而已。
  “叔子,你方才也听到了,那老农的意思,仿佛是说,土地倘贫瘠,倒不如不要,去做佃客,你如何看此事?”
  尚书郎一职是寒素之品,李祜二十岁举孝廉为郎,早在成若敖为尚书令时,便入尚书台,一直跟着太傅历练,其人安分守己,兢兢业业,平日话并不多。
  “食者,民之本,百姓十分重视土地,自古皆然,可大人既然这么问,便是心有存疑,下官给大人算清一笔帐,大人自会明白其中缘由。”
  李祜身子微微伏了伏,才继续道:“下官出身平民之家,是家中长男,十三岁那年家父病逝,家中一切事宜便落在下官身上,对每年要向官府完粮纳税之事,还算清楚。”
  成去非微微颔首,步子放得更缓了,世家自会免一切赋役,更遑论乌衣巷四姓,他平日里难知具体数字亦不足为奇。
  “我朝田有田租,户有户赋,丁有口钱,先说田租,每亩征税三斗,表面上看似乎轻微,实则不然,户赋中,丁男除绸布绢各二丈、丝三两,绵八两,禄绢八尺,另还要交租米五石,禄米二石,合计起来,便为八石四斗,这户赋中加的租米、禄米与田税实为重合,如此一算,不可谓不重,下官虽家道不振,但多少要比寻常百姓好些,尚觉不堪重役,何况普通黎民?”
  李祜的话点到此为止,余下的留给成去非思量,江左大族除却自本族无须纳税,无须赋役,另可荫庇亲属,高者可荫九族,低者尚可荫三世,这其中就包括了依附于世家的佃客,李祜的话弦外之音,成去非已全然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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