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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止。附近的叛军将士唯恐成为下一个被长槊瞄准的目标,纷纷闭住嘴巴后退。夜袭的队伍宛若游龙,冲破黑暗,又一头扎入黑暗。
沿途不断有新的叛军尝试前来拦截,被长槊和横刀纷纷撕成碎片。霜刃在碰撞中发出欢歌,战马在血雾中纵情嘶鸣,生命在火焰中,星光下,奏响最嘹亮的华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
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只要旌旗指向,是大义所在。死亡权作一场酣睡。
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叛军越来越多,整座联营灯火涌动。站在冰冷的城头,老太守颜杲卿可以清楚地看见自家儿郎们那矫健是身影。他分不出那个是自己的儿子,好像在敌营中每一个浴血奋战者都是。他仿佛又能看出哪个是自己的儿子,看见那略带一点点稚嫩,一点点玩世不恭的面孔。
从xiǎo他就是这样,从来不像他哥哥泉明一样循规蹈矩。从来不像其哥哥一样,谨于行而慎于言。他就像一湾溪水,清澈得几乎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他就像一粒雪花,纯粹得让人不忍告诉他人间黑暗。
他生来胆大包天,从来不把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权威放在眼里,也不畏惧其他权威。跟史朝义去了一趟京师,回来之后,便对时政大肆抨击,对当朝诸位华衮品头论足。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当时还板起面孔教训过他,然而却在他明澈的目光中,迅速败下了阵来。自己无时无刻不担心这个儿子,唯恐其言谈举止过于放任不羁,日后会给家族带来祸患,却没想到,他放任不羁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火热。
因为在意,所以才会失望。因为失望,所以才会口无遮拦。可口无遮拦之后,还是在意,还会失望,还会为之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
他就是一团火,纯粹,干净,不染一丝尘杂。
那把火,足够刺破眼前所有黑暗。万马军中,老太守颜杲卿再度找到儿子的身影。银sè的铠甲,雪白的披风。在雪夜当中行军,这是一种最好的掩饰。然而在火光照耀下,却是最明显的攻击目标。
两队刚刚赶来的叛军前后包抄,试图将颜季明和他身边已经为数不多的燕赵男儿彻底埋葬在人海当中。银sè的铠甲,迅速被火光和血水染红,雪白披风,亦跳跃如烈焰。一瞬间,他的身影坠入黑暗,下一个瞬间,他的身影却又从黑暗中跳了出来,光芒万丈。
敌军如稻草人一般在他马前倒下,身边的袍泽们,则拼死护住他的两翼,用横刀给敢于靠近者一个干净利落的死亡。他长槊前指,将敌阵刺出一个窟窿。紧跟着,他的坐骑高高地扬起前腿,于火光中,凝固成一座骄傲的雕像。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又起,源自敌营的深处。史思明在调兵,无论是为了振作士气,还是为了保护粮仓,他都必须将今夜的劫营者杀干净。四面的大营都以角声回应,人影晃动,战马嘶鸣,整个常山县城外的敌军,目光都被那一xiǎo队人马所吸引。
万众瞩目之下,颜季明的身影再度出现,刺翻一个冲过来的敌将。又一名敌将从斜前方策马迎上,被他用长槊一扫,砸落坐骑。老军务冯虔催马冲上前,挥刀砍断几杆步槊,以免它们让颜季明分神。更多的步槊攒刺而来,冯虔挡无可挡,合身从马背上扑下,将所有槊锋都抱在了怀里。
“老夫不会拖你的后腿!”
“老夫上过战场,比你们这些máo头xiǎo子更会打仗。冲锋时,老夫可以替你开路。后撤时,老夫亦可以替你挡刀!”
老夫承诺过,老夫说话算话。
“冯叔!”颜季明大叫,脚步却丝毫不停,继续向敌军存放粮草的位置突进。他身边此刻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几乎个个血染征衣。然而,就这不到五十名燕赵男儿,气势却如同千军万马。
一将飞骑来拦,应该是个旧相识,口中大叫着颜季明的名字。颜季明挺槊刺过去,落空。对方槊锋急至,他微微侧身,让开要害,然后左手从背后chōu出刀,斜扫。
以命搏命,拼得就是勇气。来将显然不愿意死在一个无名xiǎo辈之手,迅速弃槊,镫里藏身。颜季明哈哈大笑,半边衣服再度被热血染红。刀尖迅速兜转,在敌将错愕的目光中,砍翻正前方的一名xiǎo卒,再度冲破人墙。
一将来拦,一将授首。
一旅来挡,一旅兵溃。
他带领着一xiǎo队少年,如同一群流星,在漫漫长夜里,照亮了整个大地。老太守颜杲卿已经顾不得再擂鼓,望着luàn成一锅粥的敌营,望着骄傲的儿子,眼泪再度宛若泉涌。
“大人!”袁履谦抹了一把脸,咬着牙提醒。“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永远不会!”颜杲卿猛然收住眼泪,郑重点头。“传令,开城mén,所有留在城里的百姓,一起向城东冲击!”
“遵命,大人!!”有人哽咽着,将命令传了出去。沉重的东城mén“吱呀呀”打开。已经等待多时,几乎陷入绝望的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涌了出去。
前真定县令贾深、藁城县尉崔安石二人一前一后,各自带领百余名民壮,护送者逃难的队伍直扑东侧敌营。东侧敌营中,此刻大部分兵力都已经被chōu调到城西去阻拦“亡命徒”,留下得只是一伙老弱残兵。仓皇中放了几箭,便四下逃遁。任由数万百姓拖家带口,从营盘中横穿而过。
黑夜中,人们扶老携幼,气喘吁吁地逃着,把常山城远远地抛在了背后。喊杀声此起彼伏,被夜风不断送入人们的耳朵。闻听者个个紧闭着嘴,咬着牙,却不敢始终回头。
谁都知道,城西的战斗是为了什么?
谁都知道,为了给大伙寻一条生路,以颜季明为首的少年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们平素也许行为怪诞,也许放任不羁。但在今晚这一刻,他们却用热血和生命,重塑了男儿形象。
我也许无力保护你,但在我战死之前,敌军不会碰到你的衣角。
我将用生命守护你,因为你是我的家人,我的父老乡亲。
风越来越大了,将喊杀声吹得隐隐约约,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弱不可闻。
前真定县令贾深再也不愿满头逃命,跳下坐骑,对着西北方向,长跪不起。
走在队伍末尾负责断后的藁城县尉崔安石亦从马背上翻下来,冲着黑暗里微弱的一点火光,深深俯首。
护送队伍的民壮们停住了脚步。
所有男nv老幼停住了脚步。
数万人齐齐回首,望向那可能出现火光的位置。依稀可见,只是几点微弱的殷红。
那几点微弱的火光殷红如血,在风中跳动,跳动,随时都可能熄灭,却永不熄灭,随时都可以点亮整个夜空。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第三章 正气 (二 下)
第三章正气(二下)
天亮了,连营中的余火陆续被扑灭。)望着陆续送来的战报,伪范阳节度使史思明的鼻孔里,冒出了一股股浓烟。
只有区区二百三十人,颜家那头小野狗只有二百三十人,就将自己原本视为铁桶般的连营,搅了个天翻地覆。而自己麾下这八万虎狼之师,因为事发突然,举止失措,昨夜光是自相践踏,误伤,就倒下了两千余,再加上被颜家小狗给砍死的,总损失足足是对方的二十四、五倍!
更可恨的是颜家那老狗,居然连亲生儿子都不顾,趁着自己忙着调兵遣将保护粮仓的时候,带着阖城百姓从城东突围了。谁都知道那天杀的老狗在河北各地素得人心,万一他脱了官服,穿上平头百姓的衣服往哪个山沟里边一藏,自己该拿什么去给安禄山jiāo代?!!
“该死,该死,父子两个全都该死!!”一旦发作起来,史思明的火气便很难控制,挥舞着弯刀,将面前的帅案砍得木屑飞溅。“还有你们,你们也统统该死!这点事情都做不好,活着也是làng费粮食!”
左右亲信文武都熟悉自家主帅的秉xìng,谁都不敢开口分辩,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泥塑木雕。昨天事发突然,混luàn当中,大伙谁也nòng不清劫营者到底来了多少人,只能完全按照中军的指示行动。而中军这边,当时也是方寸大luàn,完全没想到颜氏父子可能是声西击东。若追究责任,首先需要问责的,是没及时发出警报的当值将领,其次,便是史思明本人。至于大伙,却完全是奉命行事,根本没有什么过错。
见到此景,史思明愈发怒不可遏,猛然将弯刀举起来,指着距离自己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