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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嫔抑扬顿挫的声音在房中回荡,令人精神陡振。正要说话,她突然又问道:妹妹有剑没?姐姐心中烦闷,只想舞一回剑。妹妹倒也该去院中活动一下筋骨,得了这病成日里坐着躺着反而不得好。
我笑道:剑倒没有。不过有其他,保证姐姐使着也好。
命可人搬“燕语”至院中白色阳光里。又命杨长安折下一枝花朵缀的红梅,笑道:虽然轻些,意境却好。不如姐姐舞梅,妹妹一旁为姐姐抚琴伴奏罢。
莲蓬等忙服侍着除去同嫔外面珠灰长披风,她一面自己动手解颈口那蝴蝶结,一面朗声笑道:梅花剑么?偏你们这些文人倒想得出这个主意!
说完再不停顿,一路舞起。
我急拨琴弦,奏响《十面埋伏》。
同嫔一身粉色衣裙,手持花枝娇立于繁花重叠的两三株红梅树下。琴声才响,她身形便立时拔地而起,腾至半空转身回刺。冲如白鹤飞天,俯似矫龙探水;裙角飞扬,回风舞雪;剑光朵朵,寒梅绽雪……时而行云流水,时而气贯长虹。我琴声愈急,她身影愈快。及至后来,出没花间,若飞若扬……眼前只见一团红光,分不清何处是人,何处是花。
突闻可人一旁脆声吟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心里暗称,手下不停,我扭头朝着可人微微一笑。可人见状回笑,口中更不停歇,一路说道: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同嫔闻言一怔,剑势缓下。
身后漫天红梅迎风飞起,落英缤纷。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想必她闻辞知意,想起自己父兄。见状我琴声一转,改奏清新流畅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女子清音再起——又是可人于一旁配诗。
琴声中,月光照春潮。万里春江奔腾流淌,江水所到之处,尽收明月眼底。春江九曲十八弯,绕及花草遍生春之原野。银白月光泻落花树,撒上一层洁白皓雪。也有离恨,也有愁苦,但毕竟哀而不伤。
此曲一经奏起,同嫔果然渐趋平静。手中梅枝与身肢一起划出优美弧线。我亦心若平湖……及至曲停“剑”收,梅枝上花朵,竟然仍是满满一枝。
四周寒梅迎风,暗香阵阵。
第七十三章 异闻(下)
妹妹,同嫔过来笑道:你身子弱,不如跟姐姐学两招剑术?既可强身健体,也可防身。
闻言突然想及腹中幼小小生命,我心陡跳,脸微红,娇羞无限。孩子,呵,这是我的孩子。这世上终有那么一个人,会一生一世对着我不离不弃罢?该会在我遭心爱之人厌弃时陪在我身边,直至我温暖罢?
他会生得什么模样?小小眉眼可会留有文泽的痕迹?念及此处,心头陡地一痛,似为细而尖冷的钢针轻扎般。强抑住不去抚那胸口,正要答同嫔的话,突闻院门外传来一女子温柔的声音:我跟姐姐学剑如何?
众人朝门口望去。只见来人着一身青绿缎底绣五色百蝶图案长棉裙,伫立朱红门前。其婀娜婉转,言笑晏晏——正是昭仪荣萼儿。一面向里走,她一面轻笑道:同姐姐好兴致。妹妹已在门口站了半响。你们一剑一琴一诗配合天衣无缝,可不羡煞旁人么?妹妹倒想跟同嫔姐姐学剑,改编成剑舞。不知姐姐可愿教我?
同嫔并不接她话,微笑反问道:昭仪妹妹怎么想着过来了?
萼儿笑道:妹妹想着给慧淑仪送些木炭来。
说完轻击双掌,门外立时有两名红衣小太监抬进一黄色柳藤筐进来,藤筐里满满叠放着几麻袋木炭。可人忙领着一路过去后屋库房。心头复又一暖,我握住萼儿双手道:姐姐,多谢。只是……姐姐也少来听雨轩罢,否则那主子知道……
荣萼儿脸色微变,递上个眼色,大家进屋。屏退左右,她皱眉柔声问:慧妹妹也是让她的人推下水么?
望一眼同嫔,我迟疑不答。萼儿叹道:妹妹不说我也知道。可不跟当初对待我一般手法?
怎么?同嫔诧道:昭仪妹妹也被她害过?
荣萼儿幽幽叹道:这事慧妹妹知道。不过瞧着我屡不得皇上欢心,帮不了人家。现今人家既放弃我,正好解脱。
怎么?我听她话中有话,忙问。萼儿压低声音道:正要与你们说这事。你们听说没?皇上昨晚在锦绣宫喝醉,今早醒来……发现身边侍寝的人竟不是良妃。而是误幸一名杜姓宫女——你们可猜得出这宫女是谁么?
不语。我心一紧,不规则乱跳。同嫔正吃茶,闻言手停于半空诧笑道:竟有这等事情?皇上也是喝得太醉些。那宫女……又是谁?
萼儿微微一笑。端起景泰蓝茶杯,慢慢吹口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缓缓道:慧妹妹,那宫女可是你旧交杜素金。妹妹也没想到她会有今日罢?
杜素金?果然是误幸。文泽素爱风月,喜才情女子。怎么会对素金这个言语粗俗,胸无点墨的女子动心?
萼儿却有不同看法。她一面吃茶一面冷笑道:哪里会是误幸?分明是有意安排。否则那主子多么精明一个人,怎么会让素金睡上龙床——无非又是她一粒棋子。杜素金曾失踪一段时日,去过何处?那女子模样长得并不差,跟她时日长,且是她家中老人。这样好的条件,再找人略加调教,岂不是锦绣宫最得力的助手么?
我正要说话,春菱进来奏道:各位主子,皇后娘娘有旨,皇上新添杜氏美人,赐居暖香居。请各位主子备好贺礼送去暖香居祝贺。
杜美人?美人名号,后宫嫔妃三品十七级中,末品第二级,较贵人略低一级。
我三人忙起身领旨。继而归座,各自沉默。
炭火盆中偶有“哔啪”轻响。白玉花薰中沉水香正燃至旺处,弥弥漫漫,若雾若烟将我们轻轻缠绕。那烟雾淡了萼儿衣上的绿,远了同嫔肩头的红……淡了,远了……
分明的,我看见心中残花凋零一地。
第七十四章 煮酒论狐(上)
又隔几日。天色阴沉,北风强劲。窗棂呜咽,树叶哗哗作响。眼见大雪将至,我忙命将炉火生得旺些。
好冷。我说。
我颤巍巍抱住个黄铜手炉坐于火边,说:多加些个木炭。
春菱立时添进几块木炭。火盆暗了一暗,不多会功夫便烧得更旺。迎面那光忽明忽暗,给我身上的白棉绣花裙袄铺上一层淡淡的红。
再加些炭,我皱眉道:还是冷。
还得再加些个。我叹道:今年冬天,怎么这样寒冷?
闻言春菱看了看门口。一面拿火拔子拔火,一面低声道:小姐,您心中本寒;现在是有身子的人,自然会觉得更冷些。只是我们……已快没有木炭。
嗯?我有些惊疑。腹中突然微微一动,心中怜爱,忙拿右手扶上小腹,诧道:怎么会快没有了呢?同嫔与荣昭仪送来那么许多!
看我一眼,春菱道:自皇上那日走后,您总叫冷。这几日无论晴雪,不分昼夜。屋子里一直燃着它,因此……
见我不语,春菱叹劝道:小姐,您且放宽些心罢。说句不该奴婢说的话,宫中这么多位主子娘娘,荣宠自是在圣上一念之间。皇上他多情固然是绝情,痴情——难道便不是绝情么?
醍醐灌顶。
却又呆住。我将春菱的言语在心里慢慢辗转,辗转再辗转。恨不能拿去炭火前烤了再放回胸口……终知究竟是不会暖的。长叹,不复言语。正此时,外间通传同嫔过来。放下手炉刚起身尚未迎至中门,便见那宝蓝色金花门帘瞬间高高掀起,樱桃红光一闪,同嫔携风一下便闯入里屋。
好热!她皱眉笑道:生这样旺的火,妹妹也经受得住么?
热么?到底是冷?还是热?
茫然看向同嫔,我彻底糊涂。
同嫔眉宇间竟是一派愤然,满脸不快。自己动手脱去红色披肩,她沉沉坐向桌边朗声道:我带了酒过来,喜儿在外间侯着。妹妹快命春菱拿去烫烫,今日陪姐姐我饮几杯!
同嫔口中的喜儿是她从家中带进来的贴身宫女,很得她信任。只是同嫔侠女风范,既使身在宫中也是不肯改的——出门素不喜左呼右拥。今日带了下人与酒过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心头便有些隐隐的不安。
同嫔见我迟疑,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