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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正是方小寂,她进门朝陆芷清笑了一笑,陆芷清却是一脸不悦,她低下头,漫不经心道:“你又去看地死小子了吧。”
方小寂低头不说话,她轻声走到了陆芷清身边,看了看陆芷清临的字,只道:“小姐临的字越发地漂亮了。”她语气里带着笑,这敷衍的话也带出三分诚意来。陆芷清不禁转头看了一眼:“倒是什么事令你这般开心?”方小寂这才道:“哦,是那小子刚刚醒了。”她大致还是知道陆芷清不喜欢叶还君的,所以说这话时尽量做到语气淡淡,一笔带过。
陆芷清听了,却是一无所动,她手上慢慢临着字,连话也不说了。半晌,她忽然幽幽道:“小寂,他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
杀父仇人的儿子?方小寂听到这几个字时原本应该冷笑一下,可惜她做这辈子恐怕没有做过这种表情,所以她只是勾了勾右边的嘴角,最后“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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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寂的身世说来话长,她原应是柳飞门的“二小姐”。
柳飞门的轻功江湖一绝,门主方渊更是江湖人称“勾轻风”。方小寂是方渊的妾室所生,那小妾死得早,加上方小寂又是个女子,极不为方渊所喜,她从小受尽了正室柳艳和她那宝贝儿子方若谷的打骂欺侮。方小寂原想父亲不喜她是因为她性愚不敏,学业不精,她心下这样想,便要笨鸟先飞。她练起轻功来十分拼命,几本书厚的心法字决倒背如流,年刚过十一身轻功已是出类拔萃,可惜即是如此也依旧无法改变父亲看她的眼光:不喜,不屑。
方小寂依旧记得那一晚,具体是为什么事她已然记不得了,她只记得在柳氏正在骂她死去的娘的时候,她捅了柳氏一刀,方小寂到现在也佩服自己当时竟然没有丝毫害怕,就像是等了很久,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一样。她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柴房,拿了几个干硬的馒头用粗布包了就越墙逃了。那晚夜风很大,沁凉入心,吹得直要叫人飞起来一般,方小寂狂奔了半柱香的时间,突然记起母亲留给她的平安符还在那破旧的柴房里,她没有犹豫便回去拿。不想,回去的时候,整个柳飞门已是一番火光冲天的景象了。
因为,有人选在那一晚要灭她柳飞门。
那一晚,柳飞门一百二十三人,无一幸免。方小寂看着一位一身红衣的女人持剑从火舌撩绕的大门口走出来,摄人的风华,逼人的杀气,火光映在她身上,是一种绝望的张狂,连带着那一夜的疾风烈火都在欢呼臣服。
方小寂没有愤怒,没有哭叫,她只是愣愣看着,事不关已一样。
雨过,方小寂站在那一堆废墟之间。她想她已不必再逃,因为没有人会来追。她这样站在那里,身后人影憧憧,指指点点。直到有人走到他跟前,问道:“你是柳飞门的人么……”
方小寂抬了头,看见一个紫衣的中年人,和父亲差不多年纪,他的脸威严沧桑,皱着眉头,眼里是悲伤无奈。
“我是方渊的女儿。”她说得平静,甚至还想笑一笑。
那人愣了一愣:“我与你父亲算是有些交情……”那男人说到此处眼圈却红了,“是我来得迟了……以后……不必害怕”他圈手搂住方小寂道,“重天教做的孽总有一天要还的,你能幸存下来,是苍天有眼……以后有我在,叫我陆伯伯便是。”
方小寂究竟没有叫陆云海“陆伯伯”,她叫“堡主”。
一年后,八大派围攻重天教,她再一次见到了那个女人————苏是容,那时,她已身首异处。
杀父之仇,灭门之仇,方小寂静想,她多少应该与苏是容是有仇的。
但她不恨叶还君,一点也不。陆芷清这句“别忘了他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的话在她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她心随意动,自然不觉得关心叶还君是什么错事。
所以她听了陆芷清的话,只勾了勾嘴角,然后“嗯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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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万象决 。。。
陆云海想不到叶还君会这样安静,这孩子在梅花客栈刚醒来时的一举一动还历历在目:为了离开,可以毫无犹豫地出手伤人,持刀威胁。陆云海心想,这孩子胆大心快,又生了颗颇有心计的心,实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怕叶还君在九华宫醒来仍不相信自己,所以他做了很多准备,连证明自己是他叔父的证据和要劝说的话都想好了。
可这孩子现在却是什么回事呢?陆云海看着赤脚坐在落地楠木大床上的叶还君,从醒来到现在不曾说过一句话,不哭,不闹,不笑,不问。
陆云海想:这小子莫不是在睡着的时候将事情想通了么?
他此刻只散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里衣,漫长的头发未梳束,懒懒地披了一身。他五官肤色都极精致漂亮,这般安静坐着,半合着眼睛,一副无辜无害的模样,倒叫人心生怜意。这与客栈所见的咄咄逼人的少年全然不是同一个人了。
第二天,陆云海携了叶还君,行到九华东面的一紫竹林,停至一坟塚的前面,淡淡道:“这是你父亲的坟塚。”
那墓室坐北朝南,是个圆形的石砖墓,已是历久经年了。叶还君伸手踫了踫那墓碑,只觉冰凉入骨。
“母亲为我取名还君……她明知父亲已死,却还盼着他有回来的一日,当真痴人说梦。”他突然开口,声音哑涩。
这恐怕是自他醒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了,陆云海听了,却一时无话可接,思量了半天才道:“是天意如此。”他看了一眼叶还君,又道:“你母亲的事非我本意,你也不要恨二堡主,你也知道的,那天他不出手也会有人出手,说回来,也只能怪你母亲她她作孽太多……”
“所以死有余辜是吗?”叶还君对面着碑石,头也不抬地接道。
“你还恨我,恨二堡主是不是?”陆云海听他语气冰冷,极有敌意,不禁皱了眉。
但他马上想通了:好在叶还君年幼,稚童之仇不足为惧,他想,以后待他视如已出,好好教养,时间可以冲淡仇恨,他觉得他有信心将这冷漠不明的少年变得剔透乖顺。想到这,他便道:“那你便先恨着好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叶还君没有立即接话,他顿了一顿,然后好像突然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轻声笑起来,他边笑边转过身来看陆云海:“我怎的会恨陆大堡主?我还要谢陆大堡主的几次救命之恩呢。”他说到这敛了笑,退了几步,装模作样向他微微鞠了一躬,抬头又道:“至于还君的父母,也全是托了陆大堡主的福、二堡主的手,本来是阴阳相隔,相思不相拥,现下终得相见了。”
他一番作戏,倒叫陆云海不知如何是好,这几句话看褒实贬,句句带刺,他那温雅长睫的眼睛里竟还能装起点诚意,竟叫陆云海一时分辩不出真假来。
他猜不透叶还君的心思便也懒得去猜,他过来拉叶还君的手,道:“先回去吧,过几日便是你父亲的忌日,到时再来。”叶还君任由陆云海牵着,跟着他的脚步往回走,他这副温柔乖顺的模样实叫陆云海喜欢。
“还君,”陆云海走到半路忽然问到,“你可知道万象决的事?”
叶还君的心的听到万象决的时候沉了一沉。
他相信陆云海是他的“叔父”,但这从来不妨碍他怀疑陆云海救自己是另有图谋这件事,若说之前是三分怀疑,那么当陆云海说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这怀疑便是七分了。他心中紧张,面上却是毫无破绽:“你刚说什么?什么决?”
“万象决。”
“是什么东西?”
陆云海顿了一顿,淡淡道:“没事,不知道便算了吧。”
陆云海是真心想“算了”的,可叶还君不这么想,他认定了陆云海要图重天教的这本内功心法,此刻他在想陆云海下一步会不会“软的不行来硬的”。没办法,他生性如此:习惯性地将人往最坏处想。陆云海前脚害了他母亲的性命,后一脚就来向自己献殷勤。这先扇一耳光再给一块糖的做法,怎能不叫他相信这糖里是下了毒的呢?叶还君表面不动声色,一番心思却是上上下下不知转了几个来回了。他抬眼看了一眼陆云海,这个已近四十的男人习惯性地微皱着眉,一脸难掩地江湖沧桑,眼神沉肃,却不乏一分坦荡。这眼神倒与二堡主陆云千极不相同。叶还君暗想。陆云千看他的眼神怪异冷肃,眼中从未有过善意。他即使是笑,也是覆了一层虚伪与冷霜。
陆云海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叶还君:“还君,瑶图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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