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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加以光影或迎或背,碑形或方或三角或繁复对称,千奇百怪,不一而足。石面
的浮雕古拙而苍劲,有些花纹图案本身已恣肆淋漓,再历经风霜雨鹰天长地久的侵
蚀,半由人雕凿半由造化磨练,终于斑驳陆离完成这满院的雕刻大展,陈列着三百
多年的生老病死,一整个民族流浪他乡的惊魂扰梦。
我们走走停停,凭吊久之,徒然猜测碑石上的希伯莱古文刻的是谁何的姓氏与
行业,不过发现石头的质地亦颇有差异;其中石纹粗犷、苍青而近黑者乃是砂岩,
肌理光洁、或白皙或浅红者应为大理石,砂岩的墓碑年代古远,大理石碑当较晚期。
“这一大片迷魂石阵,”转过头去我对天恩说,“可称为布拉格的碑林。”
“一点也不错,”天恩走近来,“可是怎么只有石碑,不见坟墓?”
茵西也走过来,一面翻阅小册子,说道:“据说是石上填土,土上再立碑,共
有十层之深。”
“真是不可思议,”隐地也拎着相机,追了上来。四顾不见邦绶,我存和我问
首西,茵西笑答:
“她在外面等我们呢。她说,黄昏的时候莫看坟墓。”
经此一说,大家都有点惴惴不安了,更觉得墓地的阴森加重了秋深的萧瑟。一
时众人截然面对群碑,天色似乎也暗了一层。
“扰攘一生,也不过留下一块顽石。”天恩感叹。
“能留下一块碑就不错了,”茵西说。“二次大战期间,纳粹在这一带杀害了
七万多犹太人。这些冤魂在犹太教堂的纪念墙上,每个人的名字和年份只占了短短
窄窄一小行而已——”
“真的啊?”隐地说。“在哪里呢?”
“就在隔壁的教堂,”茵西说。“跟我来吧。”
墓地入口处有一座巴洛克式的小教堂,叫做克劳兹教堂(Klaus Synagogue),
里面展出古希伯莱文的手稿和名贵的版书,但令人低徊难遣的,却是楼上收集的儿
童作品。那一幅幅天真烂漫的素描和水彩,线条活泼,构图单纯,色调生动,在稚
拙之中流露出童真的淘气、谐趣。观其潜力,若是加以培养,未必不能成就来日的
米罗或克利。但是,看过了旁边的说明之后,你忽然笑不起来了。原来这些孩子都
是纳粹占领期间关在泰瑞辛(Terezin)集中营里的小俘虏。当别的孩子在唱儿歌看
童话,他们却挤在窒息的货车厢里,被押去令人哈咳而绝的毒气室,那灭族的屠场。
脚步沉重,心情更低沉,我们又去南边的一座教堂。那是十五世纪所建的文艺
复兴式古屋,叫平卡斯教堂(Pinkas Synagogue),正在翻修。进得内堂,迎面是
一股悲肃空廓的气氛,已经直觉事态严重。窗高而小,下面只有一面又一面石壁,
令人绝望地仰面窥天,呼吸不畅,如在地牢。高峻峭起的石壁,一幅连接着一幅,
从高出人头的上端,密密麻麻,几乎是不留余地,令人的目光难以举步,一排排横
刻着死者的姓名和遇难的日期,名字用血的红色,死期用讣闻的黑色,一直排列到
墙角。我们看得眼花而鼻酸。凑近去细审徐读,才把这灭族的浩劫一一还原成家庭
的噩耗。我站在刀部的墙下,发现竟有心理学家佛洛依德的宗亲,是这样刻的:
FREUD Artur 17。 V 1887—1.X 1944 Flora 24。Ⅱ 1893——1. X 1944
这么一排字,一个悲痛的极短裙,就说尽了这对苦命夫妻的一生。丈夫阿瑟·
佛洛依德比妻子芙罗拉大六岁,两人同日遇难,均死于一九四四年十月一日,丈夫
五十七岁,妻子五十一岁,其时离大战结束不过七个月,竟也难逃劫数。另有一家
人与汉学家佛朗科同姓,刻列如下:
FRANKL leo 28.11904——26.X 1942 Olga 16.Ⅲ1910—26. X 1942 Pave
l 2。 W 1938—26.X 1942
足见一家三口也是同日遭劫,死于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六日,爸爸利欧只有三
十八岁,妈妈娥佳只有三十二岁,男孩巴维才四岁呢。仅此一幅就摩肩接踵,横列
了近二百排之多,几乎任挑一家来核对,都是同年同月同日死去,偶有例外,也差
得不多。在接近墙脚的地方,我发现佛来歇一家三代的死期:
FLEISCHER Adolf 15.X 1872——6.Ⅵ 1943 Hermina20。 Ⅶ 1874—18.Ⅶ
1943 Oscar 29.Ⅳ 1902—28.Ⅳ1942 Gerda 12.Ⅳ 1913-28. Ⅳ 1942 Jiri
23.X 1937-28.Ⅳ 1942
根据这一串不祥数字,当可推测祖父阿道夫死于一九四三年六月六日,享年
(恩年?)七十一岁,祖母海敏娜比他晚死约一个半月,恩年六十九岁:那一个半
月她的悲恸或忧疑可想而知。至于父亲奥斯卡,母亲葛儿妲,孩子吉瑞,则早于一
九四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同时殒命,但祖父母是否知道,仅凭这一行半行数字却难推
想。
我一路看过去,心乱而眼酸,一面面石壁向我压来,令我窒息。七万七千二百
九十七具赤裸裸的尸体,从耄耋到稚婴,在绝望而封闭的毒气室巨墓里扭曲着挣扎
着死去,千肢万骸向我一铲铲一车车抛来投来,将我一层层一叠叠压盖在下面。于
是七万个名字,七万不甘冤死的鬼魂,在这一面面密麻麻的哭墙上一起恸哭了起来,
灭族的哭声、喊声,夫喊妻,母叫子,祖呼孙,那样高分贝的悲痛和怨恨,向我衰
弱的耳神经汹涌而来,历史的余波回响卷成灭顶的大漩涡,将我卷进……我听见在
战争的深处母亲喊我的回声。
南京大屠杀,重庆大轰炸,我的哭墙在何处?眼前这石壁上,无论多么拥挤,
七万多犹太冤魂总算已各就各位,丈夫靠着亡妻,夭儿偎着生母,还有可供凭吊的
方寸归宿。但我的同胞族人,武士刀夷烧弹下那许多孤魂野鬼,无名无姓,无宗无
亲,无碑无坟,天地间,何曾有一面半面的哭墙供人指认?
5 卡夫卡
今日留居在布拉格的犹太人,已经不多了。曾经,他们有功于发展黄金城的经
济与文化,但是往往赢不到当地捷克人的友谊。最狠的还是希特勒。他的计划是要
“彻底解决”,只保留一座“灭族绝种博物馆”,那就是今日幸存的六座犹太教堂
和一座犹太公墓。
德文与捷克文并为捷克的文学语言。里尔克(R.M.Rilke,1875——1926)、
费尔非(Franz Werfel,1890—1945)、卡夫卡(Franz Kafka,1883—1924)同为
诞生于布拉格的德语作家,但是前二人的交游不出犹太与德裔的圈子,倒是犹太裔
的卡夫卡有意和当地的捷克人来往,并且公开支持社会主义。
然而就像他小说中的人物一样,卡夫卡始终突不破自己的困境,注定要不快乐
一生。身为犹太种,他成为反犹太的对象。来自德语家庭,他得承受捷克人民的敌
视。父亲是殷商,他又不见容于无产阶级。另一层不快则由于厌恨自己的职业:他
在“劳工意外保险协会”一连做了十四年的公务员,也难怪他对官僚制度的荒谬着
墨尤多。
此外,卡夫卡和女人之间亦多矛盾:他先后订过两次婚,都没有下文。但是一
直压迫着他、使他的人格扭曲变形的,是他那壮硕而独断的父亲。在一封没有寄出
的信里,卡夫卡怪父亲不了解他,使他丧失信心,并且产生罪恶感。他父亲甚至骂
他做“虫豸”(ein ungeziefer)。紧张的家庭生活,强烈的宗教疑问,不断折磨
着他。在《审判》、《城堡》、《变形记》等作品中,年轻的主角总是遭受父权人
物或当局误解、误判、虐待,甚至杀害。
就这么,这苦闷而焦虑的心灵在昼魇里徘徊梦游,一生都自困于布拉格的迷宫,
直到末年,才因肺病死于维也纳近郊的疗养院。生前他发表的作品太少,未能成名,
甚至临终都嘱友人布洛德(Max Brod)将他的遗稿一烧了之。幸而布洛德不但不听
他的,反而将那些杰作,连同三千页的日记、书信,都编妥印出。不幸在纳粹然后
是共产党的政权下,这些作品都无法流通。一九三一年,他的许多手稿被盖世太保
没收,从此没有下文。后来,他的三个姊妹都被送去集中营,惨遭杀害。
直到五十年代,在卡夫卡死后三十年,他的德文作品才译成了捷克文,并经苏
格兰诗人缪尔夫妇(Edwin and Willa Muir)译成英文。
布拉格,美丽而悲哀的黄金城,其犹太经验尤其可哀。这金碧辉煌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