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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
“赶场吗?”
“不。家里水稻遭了病虫害,没钱买农药把去年替……我们打的家具,拉来卖。”
“卖家具?”玉秀瞪大了眼,吃惊地望着文富。
文富抬起头,迅速瞥了玉秀一眼。这时,他才看清坐在对面的玉秀比过去清瘦
多了,脸上也泛着像是大病后的苍白,眼睛中露出忧郁、痛苦的神情。
“嗯。”文富点了点头。
“就你一个人?”
“还有爸爸、文义。”
“住在哪里?”
“西门旅社。”
仿佛话说完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文富也觉得该说点啥,想了想,便安慰似地对玉秀说:“你的事……
我们都晓得了。你……不要难过。”
玉秀苦笑了一下,说:“不难过,我不难过!”说着,两滴泪珠却倏地夺眶而
出。为了摆脱这种伤心,她忽然站起身,对文富说:“你还没吃夜宵吧?我去给你
煮面条。”
文富忙站起来推辞,说:“不要去煮!我马上就走,回去和爸爸他们一起吃点
东西。”
玉秀听文富马上要走,立即回过头来,抹了一把眼泪,瞪着双眼,很生气地对
文富说:“你马上要走,又为啥子要来?我煮的面条你就吃不得?”
和玉秀订婚的一年多中,文富从没见玉秀发过气,这时见她为挽留自己而动气,
心里就过意不去了。他不好意思辜负玉秀的一片好心,想了想,便又坐了下来。
不一会,玉秀端了一大碗面条上来。碗底还卧了一只黄澄澄的油煎鸡蛋。
“快吃吧,也没啥子好东西招待你!”玉秀把面条放在文富面前,催道。
文富感激地抬起头。这时,他看见玉秀的眼里,又闪烁着一种温柔、期盼和甜
蜜的光彩。猛地,文富想起去年冬天他为她家犁冬水田时,玉秀给他送汤圆的情景。
那天,她眼里也是流露着这样的光芒。可是,如今——想着,文富痛苦地摇了摇头。
“快吃吧,你还等谁?我己经吃过了。”玉秀在催促中解释说。
文富再不敢去看玉秀的眼睛了,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条来。
玉秀在一旁,这才放心地打量起自己过去的心上人来。她看见,文富除了比过
去黑了一些外,还是那么的健壮、憨厚、老实。他穿的这件白的确凉衬衣,就是过
去到她家常穿的那件,现在已被汗渍浸染得发黄了,而且胸前的第三颗扣子已经没
了。看着,这个善良、不幸的女人,心里又泛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来。
“你……订婚了吗?”半天,玉秀又忍不住忐忑地问。
“没。”文富从面碗上抬起头,眼光迅速从玉秀脸上掠过,幽幽地说:“没人
看得上我们。”
可是,玉秀却分明地捕捉到了文富眼光中那种凄苦和艾怨的内容。
“你们……一家人,一定还很恨我吧?”玉秀接着问。
“不!”文富慌乱了一下,急忙抬起头,辩白似地说:“如果恨你,我就不会
来看你了!”
这个老实人,终于说了一句非常聪明的话。
“是不是?”玉秀眼里立即闪出两道惊喜和感激的光芒。看见文富在直直地看
着她。便急忙掩饰地说:“快吃面吧,冷了,不好吃。”
文富又低下头去。可过了一会,玉秀又忍不住地问:“你们明天走吗?”
“看家具能不能卖出去。”
“我这儿有他的一些旧衣服,他现在已经用不着了,你明天来取去穿吧。”玉
秀看了看文富那件衬衣,突然想起了似的说。
“不啦!”文富说:“给他留着,出来了再穿吧。”
“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玉秀眼圈又红了。过了一会,才转换语气说:“这
样,我明天给你买一件衬衣,你走以前,来取吧!”
“不!”文富吃惊地看着玉秀,他不知道玉秀为啥还这样关心他、体贴他。他
既感激,同时也觉得不应该接受玉秀这样的关怀。
“啥子不?”玉秀这时又生起气了,说:“刚才还说不恨我,难道我的东西就
不能穿?这又不是我偷的,抢的,是我在城里干零工挣的!”
文富被玉秀生气的神情和这番连珠炮似的责问击懵了,他怔怔地看着玉秀,不
知该怎么解释。
“就这样!”玉秀不等文富回答,就下了结论。“你们不可能上午走,因为现
在家具都没有卖。如果下午走,你就中午来;如果后天走,你就明天晚上来,我在
家里等你。”
文富望着玉秀,觉得玉秀结婚以后变得比过去泼辣了。他没法拒绝她的热情关
怀,和她眼睛中期盼的神情,终于点点头答应了。
玉秀知道这个老实憨厚的汉子,一旦答应,便绝不会改变,心里高兴起来,可
还是叮咛了一遍说:“可说定了,一定要来哟!”
文富说:“我来!”
吃了面条,文富觉得不应该再逗留了,免得旁人说闲话,便告辞要走。玉秀流
露出明显的挽留的意思。可想到明天还会见面,也就不再挽留,让文富走了。
文富走出来,城市已是万家灯火。
39
文义对玉秀说:“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做”,这是真的。为了妹妹的幸福,他决
定今晚会冒一次险——到林副县长那里去,为朱健争取一个氮肥厂工人的指标。
中午,文英对他说的话,也引起了他的深思。是呀,文英现在已成了一名正式
工人,而朱健仍是一个农民,他必须面对这个现实。不管朱健在城里打工,能挣多
少钱,但他和文英之间的差距,总是存在的。只要存在这个差距,要文英心甘情愿
地接受朱健,都会是沙滩上建楼房,有些靠不住。而一旦文英身边缺少一个真心实
意爱她的人,她和林平的关系就会藕断丝连,难以彻底割断。文义把这些道理在心
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应该想办法,把朱健和文英的地位拉平。当他
刚一冒出这个念头时,好像有神灵暗示他一样,在头脑中立即形成了这个决定。
当然,这个决定也不是文义凭空想起的。在去找文英之前,他去老同学杜伟的
预制场里找朱健时,就听说了氮肥厂招工这件事。并且听见了人们不满的议论,说
现在有钱能当工人,有权也能当工人。议论的人都是城里无权、无钱的待业青年。
他们还举出了县上哪些领导,利用这次带资进厂的机会,把农村哪些哪些亲戚弄进
了工厂。文义是聪明人,对社会上这些年的不正之风,不是不了解。听了这些议论,
他觉得不奇怪,也便没往心里记,可脑海里一旦冒出把朱健和文英拉平这个想法后,
先前听到的议论,在这时就起作用了。或者有了先前听来的议论,激活了把朱健和
文英拉平这个想法。因此,他做出了这个不寻常的决定。
下午,为了使自己这个决定更有实现的可能,文义又去找了一次文英,详细询
问了她被招工的经过,和她近段时间与林平来往的情况。已经决心痛改前非的文英
不敢对这个关心着、爱护着她的哥哥撒谎。把招工的经过和与林平继续保持关系的
情况,都对文义一五一十地讲了。当文义听说文英招工,并没经过林平的父亲时,
文义对自己的行动更有把握了。既然一个林平就能办到的事,他的父亲为啥不能办
到呢?几百号人的工厂,不管招工名额满没满,一个主管的副县长,要塞进一个把
人,还不是举手之劳的事!当然,文义也怕遭到林副县长的拒绝,但是他不怕。他
觉得自己有理由,去为付出了巨大代价的妹妹,争取到幸福。
当文义觉得有充分的把握,去实现自己的计划时,他立即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
的激动中。整个下午,他不知疲倦地来来去去,在心里推敲着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
节,甚至连林副县长将要怎样回答他的话,他都一一做了设想。为了不在晚上唐突
地去向人打听林副县长的住处,下午,他装着有事的样子,来到县政府家属院,向
人问明白了林副县长一家住的单元和门牌号。为了保险,他还到这个单元的四楼一
号看了看。一切准备就绪,他只等待着傍晚的来临。
终于,黄昏降临了。这时,正是机关工作人员下班吃晚饭的时间,也正是找人
的最好时候。因此,当他把二哥文富送到玉秀那里后,便迫不及待地匆匆告辞出来,
直奔县政府家属院了。
但这毕竟是文义第一次干这样的大事,第一次去见县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