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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1期-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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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我想。但是,这么寻找难道不是更有趣么? 
  这一道难题解得我如醉如痴。 
  解释的歧义,诱人层层沉人。两海之聚在哪里?我猜我永远也不会获得结论。但是结论无关大局。重要的是它太吸引人了。最重要的是:伟大的海洋,确实在这儿相聚了。 
  中国的造纸术从这里传人欧洲。何止亚里土多德,希腊罗马的哲学在这里被译成阿拉伯文,文艺复兴时期又被从阿拉伯文译回欧洲。橄榄树、无花果、石榴和葡萄,美好的神圣树木从这里聚散,流向世界各地。伟大的文明在这里相遇。东方和西方,它们交汇、碰撞、分界、相融的地点,不是在别的地方,不是在长安——而是在这里。 
  终于抵达了地中海。 
  但感觉却像是抵达了一所学校的大门。我沉沉堕入遐想,心被几重的浪头淹没了。背后是一派浓绿的北非;沙畹、菲斯、沙孜林耶和摩里斯科目光炯炯。眼前有肤色黧黑的南欧,响板、斗牛、科尔多瓦和格拉纳达正在微笑。学习原来这么快乐。旅途真的就是人生。我的带轮子的小旅行箱吱吱滑过石路土路。我的厚厚的硬皮白纸本子每天都写上、画上、贴上了新鲜知识。丰满的视觉,眩晕的感觉笼罩周身。我留意反省一种奢侈,反省之后更忙不迭地又问又记。头绪实在太多,我兴奋而疲惫。我不去捕捉结论,只顾在大地上享受。 
  这本小书若能被襄助写成,或者会叫做《安达鲁斯纪行》,或者干脆就叫《两海之聚》。它们大概会涉及地中海的西半、西班牙和摩洛哥的一些地理史事,记下我在那个文明交汇之地学习的感想。 
  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在《福乐智慧》的正文之外,特别写过强调求学的几行诗。我想一定是因为那部大著曾逼他像小学生般地学习。他下了功夫,学到了东西,所以行间流露着一种学习的快感: 
  知识好比海洋,无底无边, 
  小鸟啜饮海水,岂能饮干! 
  去求知吧,那才是做人上之人, 
  或者脱离人类,去和牲口作伴。 
  我口出直言,粗野而辛辣, 
  智者啊,请欣赏我的直言。 
  我喜爱他的这种心境,超过研读他的大部头。是的,这部小书不过是一本学习笔记。有时自己被启发了,有时发现了于自己新鲜的东西,文字就会兴奋,快感和失度的就会溢于言表——这些还需要先做致歉。 
  写于2003年10月 
洛尔加:橄榄树林的一阵悲风
北 岛 
  一 
  1918年3月17日晚上,在西班牙南部格拉纳达市文化中心,十九岁的大学生费特列戈·加西亚·洛尔加,在朋友们面前朗诵了他即将出版的散文集《Ep象与风景》。这是他头一次在公众场合朗诵。他中等身材,黑发蓬乱,浓眉在脸上显得突兀。他对自己的处女作毫无把握,在序言中称其为“外省文学的可怜花园里又一枝花”。观众以热烈掌声打消他的疑惑。第二天两家本地报纸给予好评。 
  1992年底,我和多多的漂?白之路交叉,同住荷兰莱顿。被那儿阴冷潮湿的冬天吓坏了,我们像候鸟往南飞,去看望住在西班牙地中海边的杰曼。他是比利时人,在台湾做汽车生意发了财,八十年代末金盆洗手,在西班牙买房置地,专心写诗搞出版。他的庄园居高临下,俯视阳光灿烂的地中海。他家一窖好酒,令人动容。我和杰曼白天翻译赫尔南德兹(MiguelHemandez)的诗,晚上开怀畅饮。杰曼满脑袋关于诗的狂热念头,加上法国红酒助威,“新感觉主义”诗歌运动诞生了。“感觉主义”(sensationalism)来自葡萄牙诗人佩索阿,这正好与同时代的赫尔南德兹相呼应,后者写道:“我憎恨那些只用大脑的诗歌游戏。我要的是血的表达,而不是以思想之冰的姿态摧毁一切的理由。” 
  翌日晨,我们开始了文学朝圣之旅,以便确认运动的大方向。由杰曼开车,我们先去赫尔南德兹的故居。他和洛尔加、马查多被公认为自西门涅斯以后西班牙三大现代主义诗人。马查多是“九八一代”的代表,洛尔加是“二七一代”的核心,赫尔南德兹是衔接“二七一代”和“二七一代”后诗歌最重要的一环。环环相扣,西班牙诗歌的精神命脉得以延伸。赫尔南德兹一生贫困,只上过两年小学。内战开始后他加入共和军,后入狱,三年后因肺结核死在佛朗哥狱中,年仅三十二岁。从赫尔南德兹的家乡出发,一路向南,直奔洛尔加的格拉纳达。“绿啊绿,我多么爱你这绿色。/绿的风绿的树枝,/船在海上/马在山中……” 
  最初读到戴望舒译的《洛尔迦诗抄》是七十年代初。那伟大的禁书运动,加深了我们的精神饥渴。当时在北京地下文化圈有个流行词“跑书”,即为了找本好书你得满世界跑。为保持地下渠道的畅通,你还得拥有几本好书作交换资本。一本书的流通速度与价值高低或稀有程度有关。遇到紧急情况,大家非得泡病假开夜车,精确瓜分阅读时间。当《洛尔迦诗抄》气喘吁吁经过我们手中,引起一阵激动。洛尔加的阴影曾一度笼罩北京地下诗坛。方含(孙康)的诗中响彻洛尔加的回声;芒克失传的长诗“绿色中的绿”,题目显然得自《梦游人谣》;八十年代初,我把洛尔加介绍给顾城,于是他的诗染上洛尔加的颜色。 
  戴望舒的好友施蛰存在《洛尔迦诗抄》编后记中写道:“已故诗人戴望舒曾于一九三三年从巴黎到西班牙去作过一次旅行,这次旅行的重要收获之一便是对西班牙人民诗人费·迦·洛尔迦的认识。后来望舒回国和我谈起洛尔迦的抒情谣曲怎样在西班牙全国为广大的人民所传唱,曾经说:‘广场上,小酒店里,村市上,到处都听得到美妙的歌曲,问问它们的作者,回答常常是:费特列戈,或者是:不知道。这不知道作者是谁的谣曲也往往是洛尔迦的作品。’他当时就在这样的感动之下,开始深深地爱上洛尔迦的作品并选择了一小部分抒情谣曲,附了一个简短的介绍,寄回祖国来发表在一个诗的刊物上,这是国内读者第一次读到中文的洛尔迦诗歌。一九三六年,洛尔迦被佛朗哥匪帮谋杀之后,在全世界劳动人民和文化工作者的哀悼与愤怒中,洛尔迦的声名传遍到每一个文化角落里,从那时候开始,戴望舒就决定要把洛尔迦的诗歌更广地更系统地介绍给我国的读者。” 
  这些戴望舒三十年代旅欧时的译作,于1956年才结集出版,到七十年代初的黑暗中够到我们,冥冥中似有命运的安排。时至今日,戴的译文依然光彩新鲜,使中文的洛尔加得以昂首阔步。后看到其他译本,都无法相比。戴还先后译过不少法国、西班牙现代诗歌,都未达到这一高度。也许正是洛尔加的诗激发了他,照亮了他。由于时代隔绝等原因,戴本人的诗对我们这代人影响甚小,倒是他通过翻译,使传统以曲折的方式得以衔接。 
  洛尔加出生在格拉纳达十英里外的小村庄牛郎喷泉(FuenteVaqueros)。他父亲拥有一百公顷地,合一千五百亩,按中国阶级划分必是大地主。在第一个妻子病故后第三年,他娶了个小学女教师。婚后九个月零九天,即1898年6月5日,洛尔加来到这个世上。 
  就在洛尔加出生后两个月,西班牙在和美国的战争中惨败,不得不在和平协议书上签字。战败导致由知识分子和作家推波助澜的一场文化复兴运动——“九八一代”的诞生。他们试图寻找西班牙精神的真髓。马查多是“九八一代”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后成为“二七一代”的精神导师。两代相隔近三十年,那正是洛尔加从出生到成长的时间。 
  洛尔加成年后,把童年美化成田园牧歌式的理想生活,要说不无道理:家庭富足和睦,父母重视教育,兄妹感情甚深。不过和弟弟相比,他从来不是好学生,尤其进大学后考试常不及格。很多年,这成了父母的心病。 
  对洛尔加早年影响最大的是三位老师。头一位是钢琴老师梅萨(Antonio SegumMesa),他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先生,除了去洛尔加家上课,极少出门。他终身侍奉音乐,作过曲写过歌剧,都不成功,歌剧首演时就被轰下了台。他常对洛尔加说:“我没够到云彩,但并不意味云彩不存在。”他们坐在钢琴前,由梅萨分析大师和自己的作品。是他让洛尔加领悟到,艺术并非爱好,而是死亡的召唤。 
  有一天,当洛尔加在艺术中心弹贝多芬奏鸣曲时,一位年轻的法学教授路过,为其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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