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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书荣馆长请来这房子的主人贾氏兄弟振川、振邦和振奇。经他们一说便知贾氏原是旧城村中传承很久的年画世家。从事年画至少六代。贾氏最辉煌的年代应是太祖父贾崇德时期。那时,贾家在本村和县城的南关都有作坊,店名叫做德兴画店,年产二百万张,远销到山西榆次和陕西的凤翔。太祖的大业传至祖父贾董杰一代,便遭遇到日本侵华和国家动乱的时代,贾氏年画发生由兴而衰的转折。待到贾董杰把家产分给自己的两个儿子贾增和与贾增起时,最珍贵的东西便是五百二十块古版了。
年画的生命是印画的雕版。贾家人只印不刻,画版就是饭碗。故而,贾振邦对我说:画版养活了他家一代又一代人。
贾增起就用他从祖辈继承的二百六十块木版,一直印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来,随着时风的变迁,年画的衰微,他无奈地放弃了画业。然而放弃画业却不能放弃画版。他一生经过许多战乱,每逢战乱都把画版埋起来,设法保住。武强地势低洼,时有洪水袭击;遇到洪水来临,便把画版搬到高地上,昼夜看守。可是,自打贾增起不再印画,专事务农,这批画版的存放便成了问题。直到1963年,一次大水过后,家里翻盖房屋时,索性把这些画版藏在屋顶上。好像只有放在这个旁人不可能找到甚至想到的地方,才会感到安全。谁料正是藏在这绝密之处,这批古版才躲过了凶暴的“文革”。全国各地的年画古版绝大部分都是在“文革”中销毁的。有的画乡是把全乡上千块版堆起来一把火烧光。至今,武强年画博物馆中还保存着一块“文革”时人们被迫用菜刀削去凸线的画版呢——它刻骨铭心地记载着民间年画的劫难史!
为此,每当房子的外墙破裂出现问题时,贾增起决不拆房重建,他怕顶上的古版“露了馅”,便想个主意,在老房子外边包了一层红色的机制新砖,索性把这座秘藏古版的灰砖老屋包在其中,隐蔽起来。在河北乡村,房子是忌讳内外两层,形似棺椁。但他宁愿犯忌,也要使古版安然无恙。
贾增起于1992年去世。此后,儿子们都搬到外边成家,这老宅院便无人居住,屋中堆满在漫长的生活中不断淘汰下来的杂物。待贾增起的儿子贾振邦打开房门,请我们走进去,一瞬间的感觉真像一个世纪前第一批探险者进入敦煌的藏经洞那样。几间屋中是那些随手堆在那里的破柜子呀、手堆车呀、乱木头呀、小碟小碗呀、壶帽呀、木杆木棍呀等等,全都蒙盖着很厚一层灰尘。郑一民说,他们前些天钻进这屋子时、,蜘蛛网多得吓人,他们用了不少时间才把满屋的蜘蛛网挑去。但此时角落里还有一些蜘蛛网在我们手电筒的照射中闪闪发亮。
我最主要的目的是把秘藏屋顶上古版的状况弄明白。经贾氏三兄弟介绍,这一连五间的屋顶都是用胳膊粗的树干作为椽子架在梁上。树干是自然木,歪歪扭扭,很是生动。椽子上是一层苇席,苇席上是一层画版。据贾振邦说画版上是一层黄土,黄土上是一层砖,砖缝勾灰,以防雨水。
当年贾增起秘藏这批古版时是颇费心机的。他把古版放在屋顶下边,以使画版存藏安全;画版下的苇席,一为了遮掩,一为了透气。据说最早还用棉纸吊了一层顶子,现在吊顶已经脱落。在贾振邦的指点下,仰头而望,从一些残破的席子中真的看到藏在上边的几块古版的边边角角。有的发黑,却能看见版上雕刻的凹凸;有的则是红色或绿色的套版。这令我惊喜至极。一年来一直惦记的宝物就在眼前和头顶上。几乎是举手可得呢!
经查看,这五间屋中,中间的堂屋由于平时常有外人来串门,故顶上没有藏版。两边的东西两间及里边的左右耳房比较私密与安全,古版藏人其顶。用目测,东西两间各十平米,耳房三
平米。倘若将画版铺平,应为二百至二百五十块!
除去画版,在堆积屋中的杂物里,还有两辆当年贾家先人外出卖画时使用的独轮手推车。这使我马上想到,武强人那首当年推车进京卖画时边走边唱的“顺口溜”:
彭仪门,修得高,
大井小井芦沟桥,
芦沟桥,漫山坡,
过了窦店琉璃河,
琉璃河,一道沟,
十二连桥赵北口,
赵北口,往南走,
过了雄县是郑州,
郑州城,一堆土,
过了任丘河间府,
河间府,一条线,
过了商林是献县,
献县大道铺得平,
一直通到武强城。
心里一念这顺口溜,眼前的车子好像“吱吱呀呀”活了起来。
贾振邦说:“这辆车推活我们一代代人。后来父亲不印画了,就用这辆车去县城赶集,卖菜,换鸡蛋,供我们哥几个上学,念初中,高中。父亲说再苦再累也得供我们上学……”说到这里,凄然泪下。
其兄贾振川告诉我:“这车子左右两边,原来还有两根棍儿,已经掉了。上边各写一行字,即‘远近迟迷逍遥过,进追避还遇道通’。每个字中都有一个‘走’字。”
这两行字显然是武强人远出卖画时的心中之言。既有默默的企望,也有一种自由与潇洒;还有一种武强人特有的文字上的智慧,这在武强年画(如半字半画的对联)中表现得十分鲜明。
屋中另一件值得注意的是几件废弃的箱柜。柜子上的顶箱,里里外外全糊着花花绿绿的年画。细看都是“灯方”。显然,当年由于顶箱残破,就用印废的年画粘糊。这个细节,足使我从满屋七零八落的东西——这些历史的残片想象出昔时一个家庭式年画作坊的彩色图景。郭书荣说,前些天他们还从这柜子里发现一卷文书呢。待贾振邦拿来一看,颇是珍贵。三件文书一为买地契约,二为分家的契约。买地契约为咸丰元年(1851年);分家契约一件为民国六年(1917年),另一件被鼠咬,年代缺失。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件分家契约在提到画版时,都有一句话是“本画版只许使,不许卖”。
在传承的意义上,这句话很像宁波天一阁范氏家族的“代不分书”。表现武强人对画版的珍重。也说明画版在民间文化上具有重要的传承性。因而,守住画版是武强年画艺人们的一个坚定不移的传统。正由于这句话,这批顶上画版历尽凶险,保存到了今天!
从前一件文书(咸丰元年)看,立约一方为贾崇德。贾崇德的父亲贾行礼肯定生活在道光年间,如果还早——便是嘉庆。那么这顶上秘藏之版会有嘉道的古版吗?如果贾行礼一代手中还有来自他的先人更早的古版呢?此时,我对屋顶上的古版已充满神奇美妙的猜想了。
祖宗留下的“分家契约”上,
明文写着“画版只许使不许卖”
为此,在第二天发掘古版前的新闻发布会上,我说:“这顶上秘藏古版最大的悬念是有没有清初前三代的古版,倘若有,就是民间国宝。”
发 掘
10日晚,冷雨彻夜未停。我给京津的亲友们通了电话,方知数十年未遇的寒流正笼罩着我们这次田野抢救。
11日清晨。得知由京、津、鲁、楚等各地闻讯而来的专家与记者已有百余人。星夜里赶至武强的有著名民俗学者白庚胜和民间艺术专家、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薄松年先生。薄松年先生的到来将使这次古版的鉴定更具权威性。但老先生早已年过七十,居然冒雨而来,令我感动。此时,雨未停,风又起。我拟建议发掘一事改期。但记者们的积极超出我的想象。《东方时空》、山东电视台以及凤凰电视台的记者们连早饭也未吃,揣些干粮在衣兜里,就扛着机器奔往旧城村。争取在大批发掘人员与记者们到达之前,占得最佳机位。
早饭时,我对薄松年教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