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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别着身子,朝自己办公室走。这时候,他看见了背着相机的有四个兜的马夹。
他朝马夹走了过去。
他问:同志你找谁啊?
马夹答:没事,在你们学校看看。
老刘说:有啥事没有?
马夹戴着眼镜,脸白白的。他笑笑地从个马夹里掏出一个东西,在老刘眼前一晃。
记者证。是记者证。
噢,你是来咱学校采访。老刘说。
噢,来看看,学校还不错。马夹说。
老刘递过去一根烟说:进去坐么,喝口水。
马夹问:你带什么课?
老刘说:我教六年级语文。
马夹问:你们校长呢?
老刘一笑:我就是。走,进去么,坐屋子里说。
马夹说:噢,你是校长。没事,我不坐了,我只是转转,有机会再来拜访。
老刘说:路这么远,来咱们学校采访不容易,喝口水吧。
马夹说:不了,车还在外边等着呢,下午还得赶到你们地区。
老刘就送记者,介绍学校,有四百八十二名学生十五名教师,工资发到去年十月。
我们教师苦得很。老刘说。
你们学校为什么叫八奶学校?记者看着老刘,笑笑地问。
老刘说:噢,那是有传说的,很有名的。传说在宋朝的时候,蒙古人的军队打过来,我们这地方当时小,有八户人家,有八个女孩子,蒙古人当时要糟蹋这八个女子,她们就跳河了。我们对面这八个山峰,就这八个,你看,是不是像八个女人,头朝后拧着……
马夹就看。朝学校外边走。外边有一辆车。
校门口两边有卖东西的。西边是卖瓜子和泡泡糖的王老师媳妇桂花,东边是卖麻花和棒棒糖的陈三。桂花看见老刘就打招呼:刘校长你出去?老刘指了指马夹:送一下记者。桂花说:记者到咱学校采访来了。老刘说:嗯,采访来了。学校的墙两边有标语,东边是“坚持吃碘盐”,西边是“不得瘿瓜瓜”。记者指着标语问:瘿瓜瓜是什么?桂花手一指东边的陈三:那不,就是他脖项上的。三叔把你脖项让记者看一下。这地方管脖子叫脖项。陈三本来像一堆土堆在那儿,现在就抬起脖项。脖项下边果然肿着一个黑包。记者突然举起头很大的照相机,喀嚓一声。陈三赶紧低头,已经晚了。桂花捂着嘴笑:三叔,记者给你照相,你明天就上报纸了。正说着,记者对着老刘和桂花又喀嚓了一声。桂花捂着嘴笑,说:照我干啥嘛,我又长得不好看。老刘说:记者说你好看你就好看。桂花抓了一把瓜子塞到马夹手里,说:拿上拿上。咱这山里穷得很,也没啥好吃的。马夹塞了一颗瓜子到嘴里。老刘就觉得桂花话有些多。桂花还是不闭嘴,问马夹:你拍的照片寄不寄嘛?马夹吐出瓜子皮,说:我到时候寄到你们学校,让你们校长转给你。然后就和老刘握手。车门一碰,记者从车窗里伸出手摆。老刘急忙和桂花跟着摆,老刘还说:欢迎以后再来呀。
车就走了。
桂花抓了一把瓜子递给老刘说:记者都来采访咱学校了,这回你肯定要升官了。
老刘说:胡说。我都五十岁的人了,还到哪儿去?把咱学校办好就行了。
桂花说:咱这儿离省上这么远,也不知道记者咋找来的。
老刘说:记者啥不知道。记者腿长得很。
说着,老刘就往学校走。一只脚都踏进校门了,又退了出来,问:桂花,记者的车啥时候停到校门口了?
桂花一拍双手:呀,我咋没注意呢。我刚才上厕所去了,回来就看见车在那儿停着呢。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县上教育局的车呢。咱县上教育局也是桑塔纳么。
老刘转身往学校走,边走边说:迟不尿早不尿,有事情就急尿了。
桂花把口里的瓜子一吐,朝门口白了一眼:当个烂校长,你还把我的屎尿管住了。
老刘回到操场。张旺强还在那儿站着。
你刚才看见记者了没有?老刘问。
张旺强一抬头,揉了揉鼻子,问:记者?啥记者?没。
老刘说:张旺强你回答老师问题要老实。
张旺强说,就是没看见。王老师让我对着墙不要乱看。我就没有乱看。
正说着,王老师出来了。老刘对张旺强说:你先进教室。张旺强甩着胳膊跑了。
老刘对王老师说:以后不要体罚学生。
王老师说:这货不罚没出息。他爸还专门说,叫不听话了就打。
老刘脸一硬,说:咱哄孩子哩,把孩子哄住就行了。出息不出息是他自己的事,谁要打在他家里打去。胳膊腿打断是他自己的事。上边说不要体罚,咱就不能体罚。
王老师看着老刘。
老刘说你先上课吧。自己就到了乒乓球案子跟前。
他站在刚才马夹站过的地方,向四周看:厕所,教室,太阳在第六个和第七个奶峰之间。快下课了,一架飞机屁股后边拉着白烟,白烟……
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国旗,国旗在风中飘着。
然后,他大叫了一声。他骂了一句人,全学校的人、树、草、鸟、自行车、卖瓜子的桂花,甚至麻花和棒棒糖和乒乓球案子和厕所和国旗都听见了。那是村子里骂人最难听的一句话。他骂了。
因为,他那时候看见,有人把国旗升倒了。五颗星星在下边。
二
教育专干姓毛。他看见老刘候在门口,说:还没到呢。急啥呢。
老刘说:不是不是,不是要工资来了。
老毛说:不要工资你跑镇上干啥?
老刘说:先坐你屋子再说。
老毛开了门,往椅子上一靠,问:
喝水不?
老刘说:不喝。
老毛又起来看了炉子说:想喝也没有。他*的,乡政府从去年十月到现在还没发工资,连工作煤也不发。羞先人,干这事有屁意思。
老刘说,那咱俩换了。说着,就给老毛扔了一棵烟。
老毛说,换了就换了。在学校还能照顾家里。说正经事,有啥事情?
老刘说:出了点儿事。
咋?把人家孩子打了?老毛点着烟。
孩子打了也用不着找你了,比这事稍微大点儿。
能出啥事嘛。你还能把美国炸了?学校么。老毛还笑。
咱乡上来记者了没有?老刘问。
记者?老毛嘴里吐出一团雾。记者跑咱这儿干啥?你见了?
见了。
见了就见了。你不说我也要说。三四个月不发工资,让人吃啥?记者来了才好。老毛说。
人家也不是采访工资的事情,老刘说。他知道老毛想错了。人家不知道咋搞的,偏偏跑到我学校去了,拿着个照相机在咱学校乱拍。刚开始咱也没弄清咋回事。人家都走了,我才发现,学校的国旗升倒了。
老毛不明白:国旗倒了,国旗怎么能升倒?
老刘就比划:五星本来不是在上边吗?现在倒过来了。就这样子,倒过来了。
老毛嘴一咧,表情很难看地说:我的爷,你怎么出了这事!你也没查?
查了。是一年级的学生挂的。说是看上边一溜儿烂了,有个口子,就倒过来了。我现在让班主任停课了。
老毛把烟用两个手指一弹,烟射到墙角:现在停老师课顶个屁用。你昨天挂了一整天都没有人发现。人家记者肯定是看见了才拍照的。换了是我,我也要问,你这学校咋能把国旗挂倒?
谁能想到出这事嘛。老刘说。
你早干什么去了嘛。一个红旗么,能值几个钱,你买一个新的能花几个钱?现在你说咋办?
老刘低声笑了:我把检讨都写好了。不行了我辞职。
老毛站起来,一踢椅子:你辞职?你辞职就完了?你知道你这事情是什么性质?你这在过去是反革命!反革命你知道不?政治问题!你把国旗挂倒了!天安门升旗能不能挂倒了?中央电视台能不能把国旗挂倒了?长城能不能把国旗挂倒了?挂倒了那是什么性质?你平时对学生爱国主义教育咋搞的?这是政治问题,政治问题谁也保不住你!这事我还要跟你带灾呢。
老刘递过去一根烟:你先坐么。我也知道这事肯定给你要带来困难,所以我一大早才跑来了。要不是操你这心,我还不来了。我大不了不干了……
你少耍滑头。老毛点着烟说。
好好好,老刘说,我也不耍滑头,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