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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腰身粗大的女人生在乡下,长在乡下,一双手总是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好,她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总有说不完的话。即使是在和我打招呼和询问我母亲的身体情况时,她们也始终朝着约阿希姆·马尔克。她们通过担任翻译的他向我表示哀悼:“唉,想不到你兄弟克劳斯也留在那边了。我们和他虽然只是见过面,可也知道他是个好小伙子。”
马尔克语气和缓而又坚定不移地控制着话题。过分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在我父亲从希腊寄回战地军邮的那段时间里,我母亲和一些军人关系暖昧——诸如这一类问题,马尔克总要设法干涉:“算了吧,姨妈。在这种乱哄哄的年代,谁愿意来断天下的案子呀。妈妈,这事与你同样毫不相干。要是爸爸还健在,他的脸准没地方搁,而且绝不会允许你这样议论别人。”
两个女人顺从了他,或者说顺从了那个死去的火车司机,因为每当姨妈和母亲多嘴多舌的时候,他就会委婉地提起他,让她们在亡灵面前保持安静。在聊起前线形势的时候——她们俩搞不清哪里是俄国战场,哪里是北非战场,竟然把阿拉曼①和亚速海②混为一谈——马尔克总是用平和的语调解释正确的地理方位,从来也不发火:“不,姨妈,这场海战发生在瓜达尔卡纳尔岛③,不是在卡累利阿④。”
①埃及北部城镇。1942年,隆美尔的非洲军团在此受到英军的阻遏。
②苏联欧洲部分边海,1941年至1942年,苏德军队曾在克里米亚半岛进行了激烈战斗。
③西南太平洋岛国,所罗门群岛最大的岛屿。1942年至1943年,日军在此受到美军的沉重打击。
④指位于芬兰湾和苏联拉多加湖之间的西卡累利阿地区。苏芬战争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长期争夺此地。
然而,由他姨妈开的这个头倒引得我们对所有参加瓜达尔卡纳尔岛海战以及在战斗中被击沉的美国和日本的航空母舰发生了浓厚的兴趣。马尔克认为,一九三九年开始建造的“大黄蜂”号和“马蜂”号是与“巡逻兵”号吨位相近的两艘航空母舰,它们现在恐怕已在服役,并且参加了这次战斗,因为不是“萨拉托加”号就是“勒星顿”号,或许两艘一起从舰队名册上被抹去了。关于日本的两艘最大的航空母舰“赤木”号和航速很慢的“加贺”号,我们所知甚少。马尔克提出一条大胆的设想。他说,今后的海战只是航空母舰的事,因为从今天的眼光来看制造战列舰不太合算,假如将来再一次爆发战争,最有前途的是速度很快的轻型舰艇和航空母舰。他又补充了一些细节,使两个女人大为吃惊。当马尔克一连串地报出许多意大利轻巡洋舰的舰名时,他的姨妈兴奋得如同少女一样,用那双干瘦的大手使劲鼓起掌来。待掌声落下,房间里又寂静如初,她尴尬地挠了挠头发。
没有人提到霍尔斯特·韦塞尔中学。我还记得,马尔克在站起身的时候笑嘻嘻地提起了他的渊源久远的脖子的历史,这是他自己的说法——他母亲和姨妈也跟着笑了起来——而且还叙述了当初的猫的童话:这一回是于尔根·库普卡把那个畜生按在他的脖子上的。我真想知道究竟是谁编造了这个童话。是他?是我?还是在这里摇笔杆的人?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准备和这两个女人告别时,他母亲塞给我两块包在纸里的土豆饼干。在走廊里,靠在通往阁楼的梯子旁边,马尔克指给我看了一帧挂在放刷子的小口袋旁边的照片。一辆隶属于前波兰铁路局的、挂着煤水车厢的、相当现代化的机车——上面有两处出现PKP①的标志——占满了照片的整个横面。机车的前面站着两个两臂交叉的男人,虽然个头不高,但却威风凛凛。伟大的马尔克说:“这是我父亲和司炉拉布达一九三四年在迪尔绍②附近遇难前不久拍的照片。由于我父亲避免了一场恶性事故,他死后被追授了一枚奖章。”
①波兰铁路局的波兰文缩写。
②波兰城镇,位于但泽东南约三十公里处。
第10章
新年①伊始,我原打算开始上小提琴课——我哥哥留下了一把小提琴——然而我们却被编入了防空服务团②。尽管阿尔班神甫至今还劲头十足地劝我去学小提琴,可如今显然已为时太晚。他还常常鼓励我写出猫与鼠的故事:“亲爱的皮伦茨,您静心坐下,放心写吧。从您第一批具有卡夫卡风格的诗作和短篇故事来看,您的文笔还是别具匠心的:无论操琴练艺还是执笔创作,上帝经过深思熟虑定会赋予您足够的天分。”
①指1943年。
②战时为防空炮兵阵地服务的学生组织。
我们被海滨炮兵连接收下来,住进了布勒森—格莱特考炮兵训练营地。营地前面是沙丘、随风摇曳的燕麦和一条砾石铺成的小路。我们住的棚屋弥漫着焦油、臭袜子和大叶藻床垫的气味。谈起防空服务员,即穿军装的中学生的日常生活,总有说不完的故事。他们每天上午听白发苍苍的老师用通常流行的方法讲课,下午背诵炮手的操作口令和弹体的运动秘诀。然而,这里要讲的既不是我的故事,也不是霍滕·索恩塔克幼稚可笑的故事,更不是关于席林的乏味透顶的故事——这里要讲的只能是你;约阿希姆·马尔克从未当过防空服务员。
同时在布勒森一格莱特考海滨炮兵营地受训的还有霍尔斯特·韦塞尔中学的学生。他们无意中为我们提供了新的素材,但却并未同我们就猫与鼠的话题展开进一步的交谈。“圣诞节一过,他就应征加入了青年义务劳动军①。学校为他提前办理了毕业证书,其实,他对考试从来就没犯过愁。他要比我们老练多了。据说,他们那支分队驻扎在图赫尔荒原②,恐怕是在挖泥炭吧。那儿一定发生了不少事儿,游击队出没的地方嘛。”
①德国纳粹当局要求十八岁至二十五岁的青年参加为期半年的义务劳动,这批青年被称为青年义务劳动军。
②图赫尔荒原位于但泽西南九十公里处。战争初期,这里曾是波兰抵抗组织频繁活动的地区。
二月,我去奥利瓦区的空军野战医院探望埃施,他因锁骨骨折住进了医院。他想吸烟,我给他带了一些;他则回敬给我又粘又稠的利口酒。我在医院没呆多久。在去开往格莱特考的有轨电车总站的路上,我绕道去了一趟宫廷花园,想瞧瞧那些奇妙而古老的回音岩洞是否还在。它们依然如故。正在养伤的山地步兵正和女护士们进行实地试验:他们趴在多孔的山石两侧悄悄地说,哧哧地笑。我找不到任何人一起说说悄悄话,只好心情忧郁地走上一条两边长满树木的小路。密密匝匝的枝杈布满小路的上方,使其显得有些像隧道一般;树上没有叶子,也看不见鸟儿。小路从宫廷池塘和回音岩洞径直通向措波特大道。它的前方越来越窄,简直令人担优。两个女护士朝我迎面走来,身后领着一个乐呵呵的瘸腿少尉。接着过来两位老奶奶和一个约莫三岁的男孩①;小男孩不愿与老奶奶们啰嗦,胸前挂着一只儿童玩具鼓,但是却并未敲它。最后,在灰蒙蒙、光秃秃的树杈隧道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而且越来越大:我碰上了马尔克。
①指《铁皮鼓》中的奥斯卡·马策拉特。
不期而遇使我们双方都很尴尬。在这条树杈乱蓬蓬地伸向天空、没有岔道儿可寻的花园小径上面对面地走近,不禁使人产生一种庄严得令人感到压抑的心情。那位法国园林建筑师的命运和洛可可艺术想像力把我们引向一处——直到今天,我一直回避那些根据善良的老勒诺特尔①的想法设计的、找不到出口的宫廷花园。
①勒诺特尔(1613~1700),法国园林建筑师,曾设计了凡尔赛、圣热尔曼和枫丹白露的园林。
当然,我们立即就找到了话题。说话时,我一直盯着他的帽子。马尔克戴的是和其他人一样的青年义务劳动军制服帽。这种帽子实在丑得出奇:帽顶不成比例地高高耸立在帽檐上,通体都是那种风干的排泄物的颜色,虽然帽顶凹处的形状同礼帽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