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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的话,让李宝莉出了一身冷汗。
小宝又说,我还要告诉你,我不读清华不读北大,为什么原因?我就是不放心爷爷奶奶。爸爸在的时候,你都敢欺负他们,把他们赶出家门。现在爸爸死了,我又不在家,我不晓得你会把他们两个老人怎么样。我不放心,留在武汉,我隔几天就会看他们。我就是他们的靠山,你要是敢欺负他们,尽管放马过来。
李宝莉被小宝咄咄逼人的气势所镇住。她一时找不到话来回答。她一边整理箱子里的衣物,一边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她想,我是你什么人?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耍威风?你满嘴喷的是什么粪?想着想着,便把心底的火头想着了。李宝莉终于不忍了,她突然就跳了起来,指着小宝的鼻子说,你有没有搞清楚?我是你什么人?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拼死拼活地做事,为了哪个?养活了你,养大了你,倒把你养成了个专门咬我的白眼狼?小宝不屑道,共五个问题吧?第一,我搞得很清楚。第二,你是生我的人。第三,我像个成年人跟你说话。第四,你做事是为了你自己的良心。第五,我直立而行,吃五谷杂粮。是人,不是狼。
小宝冷笑着说了这样一番话,然后将墙上马学武的照片扶正,看也不看李宝莉一眼,径直回到他住的房间。
李宝莉气得一口血喷在了自己的脚背。她进到卫生间,用水冲着脚上的血迹,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李宝莉怎么也想不通,这个面孔冷冷言语也冷冷的年轻人会是她的亲生儿子。
一连几天,李宝莉看见小宝便心如刀绞。
小宝去学校报到的那天,天下着雨。李宝莉没有去送。楼上的副厂长从厂里要了辆车,帮小宝运行李。爷爷奶奶说从来没有去过珞珈山,听说那里风景蛮漂亮,就跟着车一起去了。
李宝莉穿着雨披在麻麻的细雨中疾行,她要送一批塑料袋到江边码头。一边走一边想,小宝的车恐怕已经过了江。小宝多半已经进到宿舍。小宝可能也见到老师。小宝的房间不晓得住了几个人。小宝的垫絮不晓得合不合适。小宝会不会跟他的同学合得来。小宝吃食堂的饭不晓得合不合胃口。李宝莉带着满脑子的小宝,深重地奔走。
走到江边,看满江烟雨朦胧,对岸的房屋和树都只隐隐绰绰,像贴在远处的画。李宝莉想,小宝就算是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我也得看着他往哪里飞才是。谁让我是他的亲妈呢?
几天后,李宝莉的父亲在家里咽了气。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对李宝莉的母亲说的。李宝莉父亲说,老婆,我娶了你是我的福,我死在你前面,还是我的福。我这辈子都是在享福,真是划得来。李宝莉的母亲听得泪水涟涟。
站在旁边的李宝莉突然发现,母亲的眼泪不是痛苦,而是幸福。这样的幸福,她李宝莉曾经有过吗?或是将来可能会有?
李宝莉的父亲埋葬在扁担山上。站在他的墓前,父亲的话顽固地响在李宝莉耳边,久久不散。这声音令李宝莉痛苦。李宝莉想,往后会有哪个对我说这样的话呢?或者,我又会对谁说这样的话?李宝莉想捕捉这样一个人,却发现她的面前一个人影都不见,空空荡荡,白白茫茫。这种空荡的感觉和白茫的气息迅速扫荡和覆盖了李宝莉的身心。她突然就蹲在父亲的碑前放声痛哭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悲痛到底是为父亲还是为自己的心。
下山的时候,李宝莉的母亲对李宝莉说,我晓得你心里蛮苦。李宝莉说,我只不过觉得,我的人生过成这样蛮没得道理。李宝莉的母亲说,宝莉,听姆妈一句话,这个世上没得道理的事比有道理的事要多。而且各人都有各人的道理。当初我在厂里当主任,我觉得蛮有道理,大家都觉得没得道理;后来让我下岗回家,我觉得没得道理,但是大家都觉得很有道理。所以,人活着,不用去想什么道理不道理。人生蛮多事,其实根本就没得道理好讲。想通了这个,心情就会轻松些。
李宝莉没有作声,她想,小宝的道理又是什么呢?
四年时间,仿佛一晃。
但凡去汉正街的人,都经常能看到李宝莉忙碌的身影。李宝莉嗓门大,喊一声,半条街都听得到。她拼命地揽活,有时候还要与人争抢一下。弄得另一些扁担就暗地叫她“强盗”。李宝莉不在乎,只是说,没得办法,伙计,我屋里两个老的加上一个大学生,我一天赚少了,他们一天就过不好。时间一长,大家也都由了她。男扁担们说,她一个女扁担,像这样讨生活,也不容易。
小宝每星期都回家。有时坐公共汽车,偶尔也打车。他添了手机,买了电脑,以前手腕上的电子表也换了,脚上的运动鞋也都是名牌。李宝莉给他从汉正街买的东西,小宝一律看不上。说你莫拿些汉正街的水货,掉我的底子。
冬天的时候,小宝给自己买了件皮夹克,模样越发英俊帅气。每次回来,他都会跟爷爷奶奶有说有笑,只是见到李宝莉却依然神情淡然。除了找李宝莉要钱,其他时候,他基本不跟李宝莉搭腔。其实李宝莉做扁担的钱是无法满足小宝的大学生活之需的。有一次放暑假,小宝要跟同学去西藏旅游,找李宝莉要钱。李宝莉一下拿不出,急了,就又去卖血。卖血是世上快速来钱的最好办法。从这之后,李宝莉每隔一两个月就去卖一次。只是,李宝莉不再把自己卖血的事告诉任何一个人。
在学校和家之间来来去去的小宝,经常刺激着李宝莉。李宝莉想,月月从我这里拿钱走,却连一个笑脸都不给我。就算是一个为他卖命的下人,他也不应该用这样的态度呀。何况他还是我的亲儿子。
李宝莉的苦闷无人能解,她无法跟公婆沟通,便只有不时地找万小景诉苦。
万小景说,你看我成天一身光鲜,我还不是有苦闷?我的苦闷我会用钱来解。李宝莉说是呀,我们俩其实差不多,我忍我的儿子,你忍你的老公。以前有个动画片叫忍者乌龟,我们俩弄了半天都成了乌龟。万小景大笑,说乌你个头呀,忍者神龟!
万小景的老公在外面包了二奶三奶好几个,有一个替他生的孩子都已经八岁了。万小景本来要告他重婚罪,判他进去蹲牢房。暗地里一问律师,律师说他们没有公开,恐怕还算不上,这只能算是偷情。万小景的老公进了牢房,万小景就得不到财产。万小景说,既然得不到他的钱,还不如就这样子混日子。万小景的老公闻知万小景想要找他的麻烦,便给了她一张信用卡,里面有50万。万小景说,算了咧,先花着这钱再说。只当嫁给了一个小银行。哪家银行也不可能只有一个客户是不是?李宝莉便骂她真是要钱不要尊严了。万小景说,钱能买尊严,你没听说过?你见过哪个穷人有尊严。李宝莉说,我见过。万小景说,在哪里?李宝莉说,就在你面前。万小景说,儿子都不要你了,你还谈尊严?你要是个百万富婆千万富妈,你看他怎么巴结你!
李宝莉一时哑然。
有一天,李宝莉去派出所办理二代身份证。不意遇到建建也在那里排队。李宝莉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两人便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聊时李宝莉方知建建还没有结婚,李宝莉的心便腾腾地急跳了好几下。为什么跳,她也说不上来。
李宝莉说,赶紧结婚吧,找个好女人好好伺候你。建建笑了笑说,想伺候我的女人多的是,但是我却只想去伺候一个女人。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有点怪?李宝莉便笑,说的确是怪。建建说,你不想要人伺候?李宝莉说,想是想,只不过没有那个福气。建建说,福气就摆在你面前,看你敢不敢去拿。
李宝莉回去后,一直在揣测建建的话。李宝莉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未必还想跟我好?我人老珠黄的一个人,上面还拖着公公婆婆,他怎么可能会要?就算他肯,我也不得肯呀。这个样子对他哪里公平?
日子就这么平静如水地过。只是无人知道,李宝莉的肩上磨了多厚的茧子,也无人知道李宝莉一共卖了多少血。
小宝毕业典礼那天,学校要照相。爷爷奶奶一身打扮跑去了。李宝莉打电话问万小景,说我也想去,但是我怕小宝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