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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麦田只剩下八、九米远,这时,原先完全没有想到的可怕情况发生了。
他和萨沙俩人稍微走在前面一点,猛听身后喊了一声:“朋友们!”
普罗利亚—手捂着肚子,一手按着腰,蜷伏着身子在地上痉挛哆嗦。卡宾枪和铁锹乱扔在一旁。
“背上仿佛突然挨了一棍,”普罗利亚说话的声音很低微,脸上似乎还带着微笑。
库特方向又射来一梭子自动步枪子弹。
两个人将普罗利亚往麦田里拖。
“锹别忘了,还有我的卡宾枪,朋友们,”普罗利亚不无歉意地继续说道。“这是怎么……啊—啊?还有眼镜!”
“等等,等等,别说话!马上拿来,马上!”他们两个又急又热,声音微带沙哑。
阿廖沙首先发现普罗利亚衣服上有血。
两个人的手全被血柒红了。这是普罗利亚的血。
“怎么办?”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暂且只能先把普罗利亚拖到麦田里去。
背后又扫来一梭子自动步枪子弹。
旁边就是积极分子的尸体,上面已经爬满了绿头苍蝇。这幅情景普罗利亚也看见了。
他呻吟着,脸上仍然呈着微笑:“没关系,朋友们,没什么了不起……过一会儿就没事了。只是想喝点水!……”
身边没有水。
竟连水壶也忘带了。
他们把普罗利亚的制服脱掉,衬衫也脱了下来。糊满了血污。前后都有伤。射击来自背后,子弹肯定是从腰部打进去的。
包扎完毕。不象在训练班考“卫生卫国制”顺手。
从普罗利亚的衬衫上撕下几条没有染上血污的布,用来包扎。
普罗利亚呻吟着,嘴里不停地重复:“……渴……朋友们,给我点水!……”
唉,大家都想喝水。天气又闷又热啊!
麦苗很深,低垂着沉甸甸的穗,一动不动。没有一丝儿风。耀眼的阳光下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只有苍蝇在积极分子的尸体上嗡嗡地乱飞。
看样子普罗利亚已经完全看不见这些了。
也不喊“给我点水!……”了。
他的额头和脸上渗出冷汗。
双目紧闭,喘着粗气。
没有戴眼镜,人的样子都变了,看上去很不习惯。他们俩没找到眼镜,只把锹拿了回来……说实在的,根本就把眼镜的事忘了。顾不上那么多!
普罗利亚突然显得十分惊慌,他没有睁开眼睛,竭力想站起来:
“朋友们,我看不见你们呀!……”
声音很清楚。他们俩急忙安慰他,扶着他躺下去,胡乱找些话来鼓励他。
而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我看不见,知道吗,我看不见……没有眼镜什么都看不见……我多少还有点用,但那是打仗以前了……你们是知道的。可是现在,一开始就成了这个样子……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但我们……我怎么能没有眼镜?明白吗,我看不见你们,朋友们……你是谁?是阿廖沙?是萨沙?我看不见你们!……知道吗,太可怕了……”
“我这就去把眼镜给你找回来,普罗利亚!我这就去!”萨沙立即奔往普罗利亚受伤的地方。
萨沙走了。
“普罗利亚,我们亲爱的普罗利亚,”阿廖沙喃喃地说。“眼镜很快会找回来的,萨沙·涅夫佐罗夫已经去找了,他马上就能把眼镜找回来,马上,别急,马上!”
萨沙刚走,库特方向又传来自动步枪的射击声。
普罗利亚嘴里仍在继续说着什么,而枪声使阿廖沙的心战栗……
他担心萨沙,本身也有点怕:一个人守着普罗利亚,万一?……
萨沙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眼镜果然找到了。
“找来啦?!”
他们忙把眼镜给普罗利亚戴上。
“谢谢你们,朋友们,谢谢!”他说。“现在好受多啦。我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直到胜利……你们不用担心,这不是漂亮话,我们一定要把德国人……”
他睁开了眼,眼镜已经戴上。但身子立即就不动了。眼中,或者在眼镜的玻璃片里,一个极亮的光球闪了一下,旋即慢慢地暗淡下去……
“把眼镜摘下来,快点!”萨沙央求阿寥沙,但话音末落便哭了起来。
阿廖沙战战兢兢地摘下了眼镜。
阿廖沙的手触到普罗利亚额头上粘糊糊的汗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含含糊瑚地说:“完了吗?”
“别说话,戈尔斯科夫!要沉着点!……”
他们俩面面相觑,默默无语。
阿廖沙照萨沙的建议给普罗利亚·克里维茨基合上了眼皮。
他从来不知道别人在这种场合是怎么做的,只是凭着直觉用两个指头把普罗利亚的眼皮合上,这样保持了一阵子,直到眼睛闭上为止。他这个怪人这时竞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也想到了薇拉的父亲:他们死的时候眼皮是怎样的呢?
不料自己也遇上了战争。团长阵亡了,现在普罗利亚又牺牲了。死的人越来越多。
萨沙此时而带愁容,神情沮丧。
积极分子的尸体尚未来得及掩埋,普罗利亚,比他聪明而且理智的普罗利亚·伊万诺维奇·克里维茨基,现在又被打死了!……
这是离他们最近的一次死亡。
团长阵亡的消息他们听说了,也知道国境线上,所有战线上(全国有多少这样的前线啊! )人们正在战斗,正在流血牺牲,但对他们震动最大的仍是普罗利亚·克里维茨基的死。好端端的一个人,转眼之间就不存在了!过去同他们一道吃饭,一块睡觉,相互谈心,同呼吸,共命运,现在却永远地离开了他们。莫不可思议,太可怕了!
旁边被人杀害的积极分子……他们是干什么的?是共青团员吗?还是苏维埃政权的工作干部?死得多惨……只要看一看他们身上的衣服就够了!还有库特市里被撕碎的苏联国旗……
积极分子的尸体旁边躺着到乌克兰西部来的水利工程师普罗利亚·克里维茨基。
不是德国的空降兵,是自己国家的人打死的。
“怎么半?”
萨沙·涅夫佐罗夫问阿寥沙。
阿廖沙提议说:“埋吧,反正有锹。不然昨办?”
这些积极分子的尸体,萨沙原先认为不能埋,说什么有法律,还有公安机关等等。
现在他变了:“就这么干,现成的锹。是普罗利亚拿来的。先把积极分子埋起来,然后再说……”
于是动手挖坑,就挖在麦田里。战争爆发以来,一直未下过雨,田里的土是干的。而且麦根多……
萨沙主动要多挖几揪,阿廖沙也很上劲。
“还要挖深一点吧?”
“稍微再挖深一点。要不然五具尸体埋不下去……”
坑挖好了,开始寻找死者的证件。一无所获。
“普罗利亚怎么办?”
“是不是运回我们部队去?”阿廖沙犹豫不决地提议。
萨沙一下子站了起来:“戈尔斯科夫,别胡闹了!先前说埋积极分子,你就说傻话。现在又说把普罗利亚运回去。运到什么地方去?用什么东西运?我们还是仔细考虑考虑好……”
加上普罗利亚·克里维茨基,现在是六具尸体了。
决定将普罗利亚单独葬。但等埋积极分子的大坑挖好之后,他们又改变了主意。
“萨沙,把普罗利亚也埋在这里怎么样?”
涅夫佐罗夫末置可否。他犹豫不定,但末提出异议。
只是说了这么一句:“那么坟——怎么搞?不留个姓名吗?”
阿廖沙和萨沙相处处不是一年了,今天对萨沙又有了新发现,原来萨沙从小就爱好在木板上烙画。他曾经借助放大镜在胶合板上烙出过各式各样的图画,甚至在列宁格勒举行的儿童竞赛中还得过奖呢……
“我看就把普罗利亚同积极分子埋在一块吧,”萨沙提议说。
摘下普罗利亚身上不久前发的姓名牌,掏出证件。
“制服、颈牌、证件这些东西都带回去,”萨沙说。“最好能有一片木板……让我们来找找看。放大镜我身上带的有!不过现在……动手吧!”
立即动手挖土。土是干的,中间夹杂着草根和麦根。
麦田里逐渐隆起了一个大土堆。后来在整个战争过程中,大家把这样的坟墓叫做公墓:有六个人的,六十人的,甚至六百人的……
希望能找到一根木棒或者一块小小的木片,但附近却找不到:萨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