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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语云,人间不如意事常十八九,我们到上海的次日,林先生来,说接办《新闻报》的事不成了,正在筹划编印一种期刊。因为在筹划中,成不成,成,以何种形式出现,都在不定中,我们,说积极些要等待,说消极些可以休息。休息的时间不短,其间经过目见、耳闻、推想,对于林先生及其事业就知道得多一些。他精明,在上海滩的文化界有不小的活动能力。但也不是可以通行无阻,比如办报,出期刊,就像是都阻碍重重。办报的想法落空之后,筹划出期刊,很可能不是来于什么事业心,而是骑虎难下。这骑虎包括已经铺开一个摊(租房、请人等),收就不容易(交代、情面等等)。在上海滩活动,要有钱,这钱是哪里来的?他曾说,他的有些正大的活动,军部里有些人不高兴,这使我们疑惑,他的身份也许与日本军部有关系。这类推想,我和谢溥谦出去散步的时候,间或谈到。当然不便同韩兄说,因为韩兄的为人,是决不会对好友有不信任的想法的。其实,我和谢溥谦,也没有到不信任的程度,加上由义方面说,我们应该从韩兄之后,由情方面说,林先生待我们客气周到,所以虽然背后有些议论,还是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流年碎影》 上海之行(2)
安之,不能总闷在小楼中,躲在蚊帐里。要出去走走,用上海话说是白相白相。可以括其要为三类。一类,就真是白相,黄浦江,苏州河,外滩,南京路,愚园路,福州路(也称四马路,书业集中地),等等,都到了。另一类,有关高级享用的,都是林先生招待,有华懋饭店吃,国际饭店喝,兰心剧场看,等等。还有一类,虽零碎而可称为大宗,是淘旧书。记得常去的是北京路、爱文义路一带,有些旧书铺,逛,也总能遇见一些可要的,其中不少是英文的。上海逗留不足两个月,买得的书却不很少,现在还记得,英文本《杨柳风》,广仓学会印《散氏盘》拓片,所得都不只一本。由买书又想到装订书,因为一直觉得有意思,也想说一下。是离开北京那天的中午,忙里偷闲,逛东安市场中原书店,遇见一本英译《堂吉诃德传》,开本大,两部七百多页,收一千幅插图,纽约版(未注年限,看形式为19年代),缺点为封面已开裂并脱落,价不很高,买了。也许为了到上海消闲吧,就顺手装在出行的箱子里。记得是七月下旬,与韩兄游爱文义路书店,忽然想起这本书,问书店主人有没有精于装订的。书店主人介绍一位老师傅,姓王,住愚园路六十六弄合泰坊二十四号。我将书送去,要求化破为整,保持原样。过几天取回,果然工很细,比喻为病人,完全恢复健康。谢上天保佑,经过几次流转,这位在蓝色硬封皮上骑瘦马持长枪的吉诃德先生,由其骑驴的仆人陪侍,还是安然立在书柜之内。人不可忘恩,所以我每次看到这本书,就不由得想到这位敬业助人的王先生,如果仍健在,该是百岁上下的人了。
学祖传的喜欢对称,要求对称,说了开心的,要接着说点不开心的。想了想,有一件,或说是遗憾吧,是有看看张爱玲的机会,只因为怯于识荆的旧病长久不愈,竟没有看看这位同族才女。说有机会,是因为其时她二十四岁,在上海,初露锋芒,林先生曾提到她。又因为其时她写文章不少,欢迎发表,我们编印期刊,当然可以登门约稿。只是因为对于名人,尤其宝二爷所谓水做的,我总是心动得多,身动得少,结果就“交一臂而失之”。其后是,她先则登上太平洋的彼岸,终于登上净土的彼岸,就真成为时乎时乎不再来,后死者对于先死者,又能怎样呢?说一声安息吧。
适才说到编印期刊,这是往上海的本分事,似乎应该加细说。其实则没有什么值得细说的,原因主要是,一切取决于林先生,我们只能吃现成的。这现成的是直到七月中旬,才决定出版个16开、页数不多的周刊,名《上海论坛》。何以如此之晚才决定?据所闻,困难、曲折也不少。但最终总是成了。紧接着是编、印、校、卖。编之前要有文稿,大部分是外来的,我们人生地不熟,由林先生负责约。我们也要写一些,记得主旨是说些与时事不近的看似公正的闲话。跑印刷厂,校,由谢溥谦负责。出版之后如何推销,我们就不管了。这样,勉强支持了三期,连我们也不知道有何意义,迎来八月,两个原子弹落地,局势大变,这期刊未发讣告就寿终正寝。
如我和谢君所推想,日本军国主义垮台,林先生的活动终止,我们旁观,像是还有返台湾之意。用不着推理,就知道随着期刊的灭亡,湖南路的小楼,以及广东厨娘供应的每日三餐,都没有延续下去的理由了。我们也要走。狐死首丘,又因为北京还有个家,有若干熟人熟地,想活就不能离开熟,当然只能回北京。而一有“归心”,紧接着就来了其下的“似箭”。经商酌,我和谢溥谦先离沪;韩兄本之与朋友共患难之义,待林先生行止有定之后再离沪。人世间,散总是比聚更容易,也就更快。于是向有关的人辞行,整理行装,买车票,一切急就章,没有到八月下旬,箱子里带着《堂吉诃德传》,怀着堂吉诃德冒险后“躺在牛车的干草堆上”走向家乡时的颓丧心情,登上开往北京的车。其时,听说因为胜利之后国内反而有争斗,铁路已不能畅通,作为听车摆布的乘客,又能怎样呢,只能盼望运气不太坏而已。果然,到南京下关,车就不再前行。情势是不能走回头路,只好等。幸而时间不长,又继续北上。可是到徐州,又停了,而且谁也不知道何时能够继续前进。准备较长期等,到离车站不很远的地方住旅店。天热,苍蝇多,灰尘多,生活很苦,也就没有想“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的雅兴。在徐州大概耽搁四五天,车继续前进,到兖州,又停了。有徐州的经验在心中,准备耐心等,径直到车站附近,住了小店。耽搁的时间竟长于徐州,六天或七天。急也没用,干脆苦中作乐,游。计看了少陵台、陋巷等地。少陵台在城内东南部,是个土丘,上有石碑,刻杜工部“东郡趋庭日,南楼纵目初”那首诗,还有杜老的画像。这首诗题目是“登兖州城楼”,难道这就是城楼的遗址吗?只好不知为不知。陋巷是颜回的故事,孔子赞扬颜回:“居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即使颜回真是兖州人(旧史只说是鲁人),春秋战国年间一条小胡同(其名也不会是陋巷),两三千年之后还会存在吗?这就比曹雪芹故居更加可笑了。由兖州北上,也可算是一种后来居上吧,车都是走走停停,好容易到了济南,好容易到了天津。住济南,因为离家近了,闲情逸致增加,不只游了趵突泉、大明湖等地,还吃了大观园中的砂锅丸子,街头的红瓤烤白薯。济南到天津的一段,整整走了两天一夜。记得到天津已经是定更之后,因为熟人多,就住在那里。离家更近,归心就更强烈,第二天早起,进豆腐房,吃完早点就奔向车站。车仍是不快,但挨到下午,总算到家了。贤妻迎入远来人,“乐极生悲”,乐是人平安,悲是她也知道,紧跟着来的必是生活困难。我呢?是小安慰大发愁。小安慰,是路上颠簸三周,幸而并没失落什么,主要是书,都完完整整地随着我进了屋。大发愁,是不只钱袋空空,而且欠了不少债,还有,语云,树倒猢狲散,未来的月日,还能到什么地方领工资吗?总之,已经到眼前的必是来日大难。
这使我不禁想到所谓“士”(或读书人,或知识分子,或臭老九)的阶层的生路问题。最好是躬逢不改朝不换代的圣代,离朝近,离朝远,或帮忙,或帮闲,都可以混个“衣食足则知荣辱”。不幸而躬逢改朝换代,离朝特别近的,有历代史官(可以举欧阳修为代表)设想的一条路,从末帝死,以争取入正史忠义传。离朝不很近或不近的呢?那就会陷入较之农工商远为悲惨的境地,因为俗语所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对农工商不会有什么影响;对士就不然,而是必致成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改为用大白话说是立刻就没饭吃。没饭吃不是好事,可以不可以也追究责任?无妨试试。先让因果论者发言,责任当然应该由改朝换代负。可是改,换,事也,而且已过,你哪里去抓它?必欲抓,就不能不想到招来改、招来换之人。人有,可是抓有大困难,以明清之际为例,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