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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严既澄译本,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这本书,如书名所示,是提倡怀疑,或者说,主张没有证据就不要轻信。书连导言在内共写了十七章,从各方面论证不可信的来源(人的本性以及政治和宗教的欺骗等)及其危害,所以对应之道应该是崇奉怀疑主义,只有合于科学道理、经过自己思考证明为可信的,才信为真实和好的。思想深刻,甚至只是由标题也可以看出来,如第四章是“人能是理性的吗?”,第九章是“好人行事的危害”,就会使富于理想的人大吃一惊。文笔也犀利,如说:
那些要赖热情来维持的意见,常常是那种并没有良好的理由存在着的意见;的确的,我们可以拿主张者的热情来量度他的缺乏理性的信心的程度。在政治和宗教中的意见,差不多常常是以热情去维持的。(第13页,用严既澄译文,下同)
每一国的大多数的人民都因为受尽种种的耳濡目染的影响,而深信一切的世界上的结婚的礼俗,除了他们自己的一种以外,都是不道德的;并且相信那些攻击他们自己的这种见解的人,都不过因为要自己文饰他们的纵恣的生活,才去如此做。换言之,就是世界上的一切的民族都把她自己的一种结婚的习俗认为最合理的,最不违背道德的。(第15页,译文有增加部分)
这是目中装有X光,因而隔着胸口能够洞见人心,虽然这人心中也有自己的心,读了仍是感到痛快。
我多次说,上大学时期,正赶上考古风刮得很猛的时候。考证是汉学,惯于在人皆认为不可疑的地方(古文献,传统信念)生疑,然后是考,无征不信。其实这方法就是科学方法,其精神也可以说是怀疑主义。只是与罗素相比,还嫌零碎,深度广度不够。所以读了罗素的著作,真如《桃花源记》所说,有“豁然开朗”的感受。豁然,都见到什么?只说距离最近并且个儿最大的,是史书本纪中所写,日报第一版所宣扬,什么圣王,什么领导,什么真理,什么主义,等等好听的名号和言辞,即使不好说是都意在骗人,总是与实况距离很远。显然,如此认识,其结果就很难成为信徒。所以几年以前,母校九十周年约我写纪念文章,我就写了《怀疑与信仰》,引培根“伟大的哲学始于怀疑,终于信仰”之后,说自己惭愧,只是始于怀疑,而未能终于信仰。这情况,实事求是,应该说,在母校时期只是发了芽,至于开花结果,则是念了罗素之后。如此开花结果,有什么好处吗?可以说有,是多年在多种虚妄的压力下,包围中,并没有“真”(装作信可以不算)受骗,上当。自然,不能成为信徒也会带来坏处,是不能如有些我熟识的人,只是因为信之后万岁声喊得响亮,就换来位、名、利的实惠,可以招摇过市。这样说,我是有些悔意吗?也不然,因为,依照罗素,人总应该信任自己的理性;或依照孔老夫子,“安则为之”。怀疑的所得还有个儿小的,数目多到数不清,有病不找气功师、想知道来日如何如何不给什么瞎子、什么铁嘴之类送钱之类皆是也。
薛知微(1838—1900),英国哲学家,出身于剑桥大学,后来在剑桥大学任教,主要讲伦理学。他治学不像罗素那样方面广,名气没有罗素那样大。著作也少得多,我知道的不超过十种。我买到的有五六种,都没有中文译本。我最初知道他,是因为读伯劳德(C.D.Broad)的《伦理学说的五种类型》(有1932年庆泽彭的中文译本,名《近代五大家伦理学》,商务印书馆出版)。伯氏是薛知微的弟子,著名的哲学家,介绍五位伦理学大家,第四位是康德,第五位就是薛知微。薛氏伦理学方面的著作,我买到的有两种:《伦理学之方法》和《伦理学史纲要》(记得原是《大英百科全书》第九版的一个条目,扩充[?]后单行)。重要的是前一种,1874年初版,我得到的一本是1922年第七版。书五百多页,总有四五十万字。称为方法,意思是在伦理学的领域内,我们想明白其中底蕴,应该怎样思索。他的弟子伯氏评介他的学说(也就是介绍这本书),也是着重他的思辨方法。这方法是:
不断地自己推演,讨论,提出驳论,予以答复,再又提出反驳。所有这些地方本身都是至可佩服的,深切证明了著者思想之精深和笃实。但是读他的书是很容易成为不耐烦的,极难把握得住他的理论的线索,一个人尝可以读了许多段节,止不住的赞美,而结局却甚至于记忆不了一点什么东西。……如果有人能够由兹文的介绍,而引起研究的兴趣,取《伦理学方法》而细读之,不至再感多大的困难,那便是本篇已经达到了一个很大的目的了。(庆氏译本114页、115页)
推想是先看了庆氏译本的介绍,我果然就对薛氏这本著作有了兴趣,而凑巧,于1940年5月就买到它。何时开始看,不记得了;读完的时间书末尾有记载,是1941年6月25日。与伯氏的估计相反,我慢慢读,并没有感到不耐烦。甚至相反,而是感到作者态度的清明和平和,因而越深入越有滋味。思路确是如他的高足所说,细密到无孔不入,这还不新奇,新奇的是像是没有孔的地方,他还是看到孔。比如他用大量的篇幅解说快乐主义(伦理学上的一种学说,认为所谓“善”的行为,是因为这种行为能够与人以快乐),先说快乐主义有心理学意义的,有伦理学意义的;然后分伦理学意义的为两种:利己的快乐主义和普遍的快乐主义。再然后是研讨每一种,都是由某一方面看,说有成立的理由,由另一方面看,认为还有理论的困难,等等。他的“方法”是分析、分析、再分析,面面俱到之后,像是他自己并没有主见,而所有的看法相加,就恰好是人类理性所能想的事物的总和。所以仔细读完这本大著之后,我的感觉,所得就不只是广博的伦理学方面的知识,而且是求真知的智慧,以及求真知的正确态度。
《流年碎影》 尊师重道(2)
说起这种求知的方法和态度,貌似温和,却不是无力的。记得书中分析穆勒的快乐主义,说穆勒承认这是个“量”的原则,但穆勒又承认快乐有价值高低之分,于是就引进“质”的原则,而容纳质,就不能不放弃量的原则。又如这本书有个附录,题目是《论康德的自由意志概念》,说康德用“自由”这个词,在不同的地方表现不同的两个概念,一个是理性的(人依照他的理性行动是自由的),一个是伦理的(人在善与恶之间有选择的自由),说“康德像是没有意识到这个分别”。我们知道,穆勒是逻辑学的大师,康德是辨析理性的大师,而用薛氏的分析方法一分析,就都不免露出小疵。当仁不让,我说句狂妄的话,读了这本书之后,尤其是多年之后,其中的细节几乎都忘光了,可是分析的方法和精神则没有放弃。也就因为心里还存有这个,自己治学,直到看世事,就考虑的方面比较多,可以少武断;同时推重清明和平和,对于昏气霸气,如分人为好坏两种,说好的连祖先三代都香,坏的应该都加冠,批倒批臭云云,就觉得正是站在分析方法的对面,以致荒诞到使人齿冷。
穆勒(1806—1873),英国哲学家,政治经济学家,社会活动家(曾当选为议员)。世人也称他为小穆勒,因为他父亲(J.Mill,1773—1836)也是大学者,大名人。哲学方面,他是著名的逻辑学家,著《逻辑系统》(有严复译本,名《穆勒名学》,不全),重点讲归纳法,成为逻辑方面的经典著作。他的世俗之名,主要是由政治理论和伦理理论方面来的。他是边沁功利主义(即薛知微说的普遍的快乐主义,其实不如依孟子,称为众乐主义)的信徒,著《政治经济学》《论自由(权)》(有严复译本,名《群己权界论》,不全)《功利主义》等书,宣扬群体的组织和措施,个人的立身和处世,都应该以功利主义为指针。离开哲学的玄想,我也是边沁的信徒,因而对穆勒的著作就有兴趣,阅市,碰到就买,单说英文原本,也集了五六种。读了,印象也是头脑清明而心地平和。在伦理学方面,他是个人主义者(善,快乐,幸福,都要体现在个人的感受上),因而在政治方面就必成为自由主义者(承认自由是幸福的必要条件,这自由同样包括己身以外的人的自由),就说是同声相应吧,听了他的议论,总觉得合乎事理人情,有说服力。
最使我不能忘记的是他作古前出版的一本书,《自传》。记得曾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