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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 课程(1)
北大不愧为大,单说活动场所就多到若干处,上一篇大致介绍了。在活动场所之内要活动。最重要的活动当然是,由学生方面说是“学”,由教师方面说是“教”,地点主要是在课堂上。所教和所学都不只一种,可以总称为课程。情况如何呢?就还记得的择要说说。
课程有系内的,有系外的,当然主要应该说系内的。系名“中国语言文学”,意思是课程可以分为语言和文学两类,如文字学、音韵学、方言之类是语言,秦汉文、唐诗、元明小说之类是文学。人,性有所近,可以偏于语言,也可以偏于文学。学制容许这有所偏的自由,即如我,总感到象形、指事、开齐合撮之类过于枯燥,长达四年,就没有听,如魏建功先生的古音系研究课,赵荫棠先生的中原音韵课。但语言和文学的分家又不是一刀两断,记得入学时填志愿只写“中国语言文学系”而不更下行,写“语言专业”或“文学专业”。课程也是这样,分必修和选修,如冯沅君先生的中国文学史(文学),钱玄同先生的中国音韵沿革(语言),记得就都是必修课。还有不属一系的必修课,可以分作两类。一类是基础性质的,如胡适先生的中国哲学史,钟作猷先生的英语,是一年级(文学院?)普修。还有一类是政治性质的,文是(国民)党义,武是军训,是全校学生普修。课程多,人兴趣有别,精力有限,学校的要求有定,上多少,上哪种孔鲁恒录入不上哪种,有个下限,用学分制来调节。一学期最低要修满十六学分,一门课大致是上完,考试及格,得两学分。有些课是必修,比如五门,学分不够,可以再选三门。有精力和兴趣,多选,比如四门、五门、六门,也可以。
必修,没有选择余地,你愿意修也得修,不愿意修也得修。但也藏着个小自由,是可以逃学(详情留到后面说)。选修,容许选,自然就有更多的自由。选,可以因课的性质而选,如我对乐府诗有兴趣,刘复先生开古声律学课,我就选了。也可以因人而选,如顾颉刚先生开《尚书·禹贡》课,我想看看这编古史辨的人物,也就选了。多数是既因课程性质又因人而选,如刘文典先生开六朝文的课,我想听听骈体,又想看看这胆敢顶撞蒋介石的人物,也就选了。以上的选是文献足征的,即校注册科登上文本的。不入文本,自由选听(不算修),自由的范围就更大了。文史哲不分家,现在还记得,史学系,我听过孟森先生的明清史,钱穆先生的古代史,马衡先生的金石学;哲学系,我听过汤用彤先生的哲学概论,马叙伦先生的宋明理学,熊十力先生的新唯识论。(以上有的可能计学分,记不清了。)因为不愿意把英语完全忘掉,我还听过英文组温源宁先生、应谊先生等用英语讲的课。听课还有看名角性质的,仍以我为例,那是跳出文学院,到理学院的生物馆,听世界著名地质学家美国人葛利普(AWGrabau)讲地质学。他下肢瘫痪,坐藤椅,由两个人抬上讲台。人相当胖,用英语讲,话缓慢而清晰。其时还有个由美国来的名角WFOsgood(中文译名奥斯谷),据说是世界(数学的)解析学权威,曾任哈佛大学数学系主任,我本也想去听听,及至看挂在第二院中门过道的课表,课程的名目比佛教密宗的咒语还难懂,胆量不够大,没敢去。
课程门类多,可以不可以分高下?依理,天之生材不齐,是应该有高下的。可是真要评定就很难。标准难定,一也。比如实用不实用是个标准,提出一门,问甲,说实用,问乙,可能说不实用,问丙,还可能说,不实用的反而有较高的价值。其二,还要看由谁讲。同样一门课,由甲讲,也许庸庸碌碌,换为乙讲,就可能大有新意。其三,还要看由谁评定。比如党义,由官方看是最重要的,在学生眼里就正好相反。有此多种不易解决的困难,学校和学生只好都用陶渊明的不求甚解法,比如唐诗是老字号,就开讲唐诗的课;甲乙丙三位先生都能讲唐诗,就安排一位去讲;学生呢,唐诗是必修,就修,是选修,就凭灵机一动,或选或不选。就是这样,四年,我上了不少门,也丢了不少门,得失呢?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教法,即我们师范学校教学法课所讲求的,也可以说说。当孩子王,大概要讲究点方法;教我们这样头顶大学生帽子早已非孩子的人呢,有法比无法同样会好一些吧?但我推想,在红楼讲台之上口讲指画的诸多人物,大概都是没学过甚至未想到还有什么教学法的,于是表现在课堂之上就成为各行其是,五花八门。五,八,过于多,难说,只说二,南其辕而北其辙的。由课堂外说起。一堂课五十分钟,上课下课都有钟声报时,绝大多数教师遵守规定;但也竟有例外,据说讲目录学的伦明先生就不知道,上课要工友通知,下课要学生通知。上课,走入课堂,绝大多数教师是头上空空,记得只有也是讲目录学的余嘉锡先生总是戴着瓜皮小帽。讲课时立或坐也不一样,绝大多数是立着讲,可是刘文典先生不然,总是坐着,而且目半闭,像沉思的样子。有的口才好,如胡适先生,谈笑风生,有的人口才很差,如顾颉刚先生,有时嗫嚅一会儿,急得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课程内容,多数有讲义,少数没有讲义;讲义有详有略;详的,绝大多数也即兴发挥,只有孟森先生例外,总是照讲义宣读,一字不差。即兴发挥,绝大多数有条理,有规矩,如钱玄同先生,讲义只是个纲要,上课讲,往广、深处发挥,范围不离开纲要;林损先生就不同,比如课是唐诗,上课前喝葡萄酒半瓶,脸红红地走上讲台,也许由骂胡适之的新式标点开场,半堂过去还回不到唐诗。
课程的进行,要由教师和学生两方面参加,教师当然是一位,至于学生多少,就可以相差很多,多可以多到二三百,少可以少到一个。记得胡适先生讲中国哲学史,第二院大讲堂可容二百多人,总是坐得满满的;如熊十力先生的新唯识论课,据说常常只有一两个人选。上课人数多少,决定的因素有多种。一种是课程性质。有来于外的,如必修,尤其普修,人就不会少,选修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