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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 馀兴(2)
游之赏毕,接着说不游之赏。也要定个范围,古人多说饮食男女,干脆就说饮食男女。饮食内容多,且好说,先说饮食。丑话说在前头。《论语·里仁》:“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又《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我们是食不佳,总想换换样,吃点能解馋的,可见是未志于道,也就不能贤哉。事实如此,也就只好实事求是,说些不能入圣经贤传的。饭厅之外,或说馒头、鸽子粪之外,填补饥肠的办法也不只一种,想由低而高说三种。其一是不越雷池的,还可以分为两种。工友其时也已经有商业意识,住屋中备有花生、瓜子、糖之类,其中花生大有充饥之力,买一包送入口内,是一种办法;每天有一工友负责出外购物,可以让他到饭铺买炸酱一碗,饭时借此加餐,是另一种办法。其二是出校门西行,到大红牌楼北口外的小饭铺里去吃。记得有两家,口外转西路南是我们付以进口名的Woman馆,转东路北是张家小铺。我们很少照顾路南一家,不是因为还守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而是因为两个妇女都邋遢,做的东西不好吃。张家小铺只一间门面,师徒二人,灶紧靠门内,往里有高脚桌两三个。师做,徒送,相当热闹。记得总是吃馅(肉菜掺和)饼,很少时候也吃炸酱面。馅饼,远不如小楼的牛肉饼,可是“饥者易为食”,借用佛家语,境由心造,我的印象一直是,其味美绝不下于今日全聚德的烤鸭。张师傅偏于瘦小,和气,顾客多的时候也高兴,总是高举面杖敲面板,发出连续的清脆声,不说馅饼味美,这声音也是值得怀念的。其三是东行,到牛市口,过屠门而大嚼。宝兴居和福兴楼是高级馆,我们不敢问津。小楼在繁华的牛市口的最南端,坐东向西,铺面上下两层,为回民所经营,有正式名,为义和轩。所卖牛肉饼最有名,也确是好吃,也许先入为主吧,后来入京,吃过东来顺的,馅饼周的,觉得与小楼的相比,都要拜下风。到小楼,如果钱袋不空,还可以大举,先饮酒吃莱,然后吃肉饼。菜,最为人称道的是烧鲇鱼,记得切成略小于方寸的块,外焦脆而内白嫩,也确是很好吃。说到此,必须加注一句,是这东行的大改善也只是“可能”而已,事实是如我们之阮囊羞涩,很少有这种可能的。但既然很少可能也可以留诸文字,那就再加说一种,是到大顺斋买蹲儿饽饽、糖火烧,带回学校,霜晨月夕品尝是也。大顺斋在小楼北向东的胡同内,也是回民所经营。两种糕点以外,是否还卖其他品种,不记得了,反正最出名因而远近畅销的就是这两种。也确是物美,记得当时是保证,如糖火烧(原料为红糖、芝麻酱),买后放三个月,仍如新买时那样酥而鲜。也带来遗憾,是很想吃而很少买,以致同班同学田君慨乎言之,说何时做了皇帝,一定枕边放满蹲儿饽饽和糖火烧,想吃就拿一块放在嘴里。
饮食说完,应该接说男女,就太难了,因为我们那个大院内,只有男而没有女,连教师、职工的队伍里也清一色,都是宝二爷所谓泥做的。但是于传有之,“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又“性相近也”,我们泥做的也就有了恋慕水做的之性,而可以率性,那就无妨于课业之暇,行亲近(或只是想象的)女人之道。“君子思不出其位”,或说门当户对,我们想到的首先是,或只是女师范院里那一群。其时还没有舞厅和卡拉OK之类,亲近(也许只能说看看)的机会只有星期日逛大街的狭路相逢。要知道,那是20年代,女性上学的很少,物以稀为贵,同是师范学校学生,她们的地位比我们就像是高出一大块。高与低难得匹配,也好,我们就不会骋意马心猿,有任何非分之想。但狭路相逢,看还是要看的。但也不好过于露骨,不过装作因缘和合,无意中扫一眼而已。她们呢?女人的心总是神秘的,我们不知道。知道的是自己一方,总是觉得她们柔婉细致,可爱。可爱又能怎么样?幸而有自知之明,还是“断百思想”,回学校,去亲近晚饭的馒头和鸽子粪吧。
想不到1928年,政局的变化还带来男女关系的变化,有了(国民)党员,有了党部,就必致有党员出入党部之事。党员中有男师范的,也有女师范的,同出入一部,就有了远远超过街头扫一眼的机会。这是说,可以面对面交谈,以及发展,甚至终于如禅宗和尚所说,“不可说”吧?自然,这必是少数,因为地位不同,经常是低者趋前而高者躲躲闪闪。但少不等于没有,于是我们男师范就出了一些受天之祜的,现在还记得两位,是十班的荣在林(得傅宝珍)和十三班的纪庆恩(得田荣蕙)。这样,他们六年毕业,有文君载后车,与我们大批的,对影成二人,肩扛被卷,走向另一条路的人相比,就真如刘晨、阮肇之走入天台山了。
《流年碎影》 前辈留影(1)
用传统的著史传的眼看,师范学校学生阶层以外的,在学生心目中属于老一辈的,可传的人很少。但我这里是抖搂回忆,不是著史传,则回忆中碰到,幸而印象清楚并认为无妨留点痕迹的,也就想说说,姑且算作聊备一格吧。人不少,选能够凑些字数的,计有十二位,大致以印职教员姓名录的次序为序。
一、刘汉章。我们初上学时候他任校长,名濬清,宝坻县人。人中上等身材,很胖。举止迟缓,不苟言笑,给人的印象是郑重、严谨。讲话有浓厚的宝坻口音。推想为人不坏,处理事情公正,任校长多年,像是背后没有流传过什么贬辞。政局变化,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离开师范学校,去干什么,不知道。是40、50年代,我住北京后海北岸鸦儿胡同中间路北,不记得听谁说,他就住在同一条胡同的偏西路南,陪伴他的是他的幼子刘少章。其时十班同学刘旌勇住在鼓楼前以东方砖厂,我们多有来往,于是我们生今之世而行古之礼,即每到旧年正月一同登门去拜年,行鞠躬礼,呼为刘老师。他心中也不少古意,表现为既亲切又感伤。他老了,身体变为胖之后的消瘦,是否因我们而想到当年呢?这样延续了几年,我们的足迹也渐稀,后来听说,就在如此的寂寞中归西了。
二、萧绍先。我们初上学时候他任教务主任,名嗣宗,涿县人。他身材魁梧,讲话有些虚张声势,这是否就是不学无术的表现?学生大概是这样看的,其时学生使才逞能的主要办法是为人(包括职教员和同学)起外号,于是送给这位主任一个外号,是萧力(读lie)巴(读轻声)。记得他常常在集会上讲话,声音不小而内容一般,也许夸夸其谈之后殊少作为吧,学生不怎么怕他。萧家在涿县可能是望族,单说在师范学校上学的就有八班的萧士楷,十一班的萧士瑜,十二班的萧士桢,都是这位主任的子弟。都能考取,有没有评分之外的原因?无征不信,可以不想它。单说子弟入学的多,对萧先生也不无好处,是顾及同学的情面,我们就不好大声叫萧力巴,后面再加些不恭敬的话。也是随着政局变动,他离职了,此后就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
三、陈宇初。我们初上学时候他任训育主任,名启舜,房山县人。他中等身材,偏于瘦弱。特点是面无血色,而且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