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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笑完了,就还要说真格的,办真格的,即找车,下乡。其时,比不了改革开放的现在,什么都不方便,找车自然也不例外,奔跑,托熟人,好容易才找到一辆,名为北京130。定10月14日起行,头一天忙到半夜,把应带的装好捆好。14日晨车来,送的人不少。开车,四女儿跟着去,有名实二用:实是帮助安顿,以期困难可以少一些;名是暗示乡里,还有人管,并未到日暮途穷的地步。车沿京津公路东南行,不知为何,到大孟庄未转东,仍南行,到杨村转北,到村里恰好是中午。村里不少人来,情面是帮助卸车,心里大概是看热闹吧,少数,如小学同学石卓卿,推想会有怜悯之心,可是也只能“相视而笑”。幸而人有了生,就具有一种神妙的本领,是对于已然的,能够安之。我之被赶出都门,到乡村过自炊自食的生活,到用具等抬进屋,成为已然,我不得不安之,乡邻也就随着安之。第二天,四女儿走了,我开始走上人生的另一条路,而断断续续,这样的生活竟延续了五年。是1976年7月唐山大地震,我故乡剩的八间房都倒了,这种自炊自食的生活随着也倒了。但影像并没有绝灭,而最清晰的是初到的时候。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青衿游北序(指北京大学),白首转西厢。稚幼争窥户,糟糠欲下堂(谓妻未同来)。榻前多鼠妇(家乡名潮虫子,写实也),天外一牛郎。默数晨鸡唱,方知夏夜长。
诗写成,有人看到,欣赏“榻前多鼠妇,天外一牛郎”一联,说不虚下乡一行。我喟然叹曰:“以长时间难忍的困苦换十个字的对偶,代价也太大了!”
《流年碎影》 困难重重
写下这个题目,立刻想到某些自负为先进的人物必批而评之,曰怕困难,正好证明自己落后,因为力争上游,就要信“一不怕苦”,并黾勉行之。不得已,入话之前,又要辩解几句。先是要随佛门之后,承认世间有苦。记得我还发过高论或谬论,是能享乐算不了本事,能受苦才是大本事。何以这样说?是因为有此本事,碰到不能避之苦,才可以不以为苦,或说不感到过于难忍。这样说,我之推重受苦,最终的目的仍是减苦,或不忌贪多,说求乐。避苦求乐,是“天命之谓性”,所以受苦是不得已;如果得已,最好还是不受苦。也可以躲开讲理,单单以事证之,是高喊“一不怕苦”的,自己并不去受,而是提倡甚至强迫别人去受。强迫别人去受,自己会有什么获得吗?曰有,浅是《论语·子路》篇说的“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心里舒服,深是“忍看”违者或设想为违者在受苦甚至走向死的路上挣扎,心里更舒服。这是“己所不欲”“施于人”,结果就多种本可避之苦成为不可避,许多人就只得去受。我被迫还乡,成为许多人中的一个,凭良心说,较之加冠发往北大荒的诸君,还是如在天上。但究竟受了些本可不受之苦,为了也留个痕迹,或者还有教育意义吧,说说。以三才的天地人为序。
天指因天时而有的过冷过热。我受命还乡,由1971年到1975年(1976年地震房倒,成为欲回去而不可得),共回去五次,累计住一年以上,其中既有炎夏又有严冬。带着跟我几十年可以算作古董的温度计,感到过冷过热就看看,室内,记顶天的,炎夏是33摄氏度,严冬是零下3摄氏度。与北京大学朗润园的住屋相比,夏季所差不多,住北京,伏日,也曾高到30摄氏度。可是以感受为衡量的标准,多年经验都是,30摄氏度是个关口,稍低,哪怕只是29摄氏度,不觉得难受,一到30摄氏度就坐卧不安。而我这家乡的斗室,不只是30摄氏度,而是33摄氏度,其难过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冬季的温度所差就多了,朗润园的住屋供水暖,保证不低于18摄氏度,不算高,可是我的习惯,入夜,稍有寒意,棉被厚些,就更容易梦见周公。家乡呢,冷到零下,水缸内的水面结薄冰,空气自然也是凉的,入夜,不敢脱棉衣,躺下,被子、毯子、外衣都盖上,用毛巾蒙头,还是没有一点暖意,也就欲梦见周公而周公也不能耐寒,不来了。糟糕的是还有上床之前,冬季天黑得早,时间不短的一段,屋里太冷,坐不住,怎么办?只好到王老四的热炕头去坐一晚上。时间混过去了,但总不能免于无路可走的悲哀。
接着说地,即这间斗室。因为曾用作粮库,天赋会打洞的老鼠,推想已经在地基和四面墙(甚至屋顶)中建成公路网,所以整个一间房,无处不通风透气。也许有好处吧?例如容易换空气就是。但坏处则更加明显,是不宜于经受风雨:刮风,屋里必蒙一层灰尘;降雨,屋顶必漏水。灰尘事小,漏水事大,所以要常求人上屋顶修理。灰尘和雨是死物,还有活物,而且不只一种。大户是老鼠,想来是故地乐得重游,光天化日之下,常常由屋的某处出来,跑到另一处,钻了洞。看来也是“生活提高了”,都健壮,而且像是心情也舒畅。更讨厌的是夜里,经常在顶棚上跑,踩得报纸嗒嗒响,吵得不能入睡。我没有娄师德那样的雅量,想反击,以略吐愤恨之气。于是置备了铅条制的老鼠夹,并用美食,如炸油条之类,引诱它,希望它能欣赏,啪的一声而毙之。万没想到,这李斯赞叹的“仓中鼠”竟也是“天纵之圣”,不管怎样用美食引诱,硬是不下口。我非天纵,但有勇气承认失败,于是干脆把鼠夹也扔掉,着重练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另一种是潮虫子,雅名所谓鼠妇,灰白色,有小手指甲那样大,像是腿很多,有时掀开席,就看到一群到处爬,虽然未必咬人咬物,却也很讨厌。还有一种是跳蚤,身体小,却害处大,也是经常有。土地土炕,宜于它们发荣滋长;它们且有优越的天赋,小个头儿,跳得快,既不容易入目,更不容易入手。白天,也许藏在什么地方吧,入夜就钻到背后,且游且吸血。贪吃,常常在褥单上留下红褐色的污点可证。如蚊,吸血后也留下遗毒,被咬处很痒。又不得不反击,是用敌敌畏,稀释后多处喷洒。战绩呢,也许同于曾文正公,“屡败屡战”吧。
最后说人方面。我是单身还乡的,人是社会动物,饮于月下,“对影成三人”,其困苦是多方面的。只说唯心、唯物两个方面。新风,唯物高,先说唯物的。以我感受最深的小事为例,比如出门,带两三个包,在车下或车上,想到厕所方便一下,如果身边有个伴,就轻而易举,反之,只是孤家寡人一人,就成为大难。而行路之难只是一时,我之居乡就不然,而是三四个月。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有时为身病或心病,夕阳西下、应该动手做晚饭而“很”不愿意动,看看身边没有个人影,不夸张地说,真是一阵心酸,想痛哭一场。但哭,不要说劝解,就是看的人也没有,又有什么用?实际可行的只是,或捏着头皮动,或向高僧学习,过午不食,总之都是苦,只能不言不语地受。再说唯心的,虽然较为虚无缥缈,由苦的感受方面看,说不定还应该推为上位。这里却有了道俗之分。道是主动(或努力,或乐得)住茅棚,闭关,求常乐我净。绝大多数的俗人就不成,无事之时,身边无人,就想往街上跑,看看马路上有没有吵架的;已经跑不动,如果屋里有电视,就打开看。我是俗人,虽然有时可以安于面对书本或面对稿纸,却无大雄之力违俗人之性,不动心地过面壁生活。正面说是很希望身边能有人,或谈学问,或拉家常,甚至相对无言,都可以。可是事实是没有;没有也能生产,所生是强烈的孤寂之感,一种难以言说的苦。
仍是人事,信传说,由燧人氏起,我们就离不开火。火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