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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七七在学校老校门的台阶上和几个男男女女打闹来打闹去的。她总是能和一个陌生人在三分钟内搞得特别熟络,彼此亲热地拍肩膀敲头,像是认识了几百年。这一点让傅小司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他觉得对一个陌生人说话简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宁愿去做一道五星级的数学题也不愿意去认识一个陌生人。所以他经常指着程七七对陆之昂说:“她真厉害,不像我,从小到大似乎就你这么一个朋友。”
第5节:引子(2)
而每次陆之昂都是嘿嘿地笑两声,嘴角歪来歪去地说:“那是因为实在是找不到另外的像我这么好的人了。”
陆之昂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喜欢用一种特别的角度上扬,然后嘴角就会稍微出现一道像是疤痕又像是酒窝的小褶皱。非常的特别。
特别归特别。可是也挺好看。带着年轻男孩子特有的阳光感,照得人眼睛发亮。
傅小司和陆之昂站在人群的边缘,喝着可乐,偶尔低下头互相说一两句话。程七七从远处跑过来拍了拍傅小司,问他:“晚上我们出去玩,你们去么?”
傅小司抬了抬眼皮问:“都有谁啊?”
程七七说有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还有某某和某某。
傅小司问:“你怎么总能认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人?”
程七七把双手插在胸前,有点无力地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人都是我们同班同学,你已经和他们在一个班级念了几万个小时的书了。”
傅小司说:“哦,那立夏去么?”
“嗯,去的。”
“啊啊去的去的,我们去的!”陆之昂插进来,望着程七七笑眯眯地说。
“那好,晚上给你们电话。”然后她又重新回到人群里去了。
傅小司抬头看了看陆之昂,问他:“谁告诉你我要去的?”
陆之昂“啊”了一声做了个向后倒的动作,然后又仰起来,面无表情地说,哦,那就不要去。
傅小司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表情有点郁闷,定格了一分钟最后终于说了句:“……去死吧。”
接近黄昏的时候学校里就没有人了。
那些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早就放假在家里看动画片了。而高三的学生在考完最后一门外语之后也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这一次离开,是最盛大的也是最后一次告别,傅小司甚至可以看到他们双脚迈出校门的时候身后的影子突然被割裂的样子,身躯继续朝前,墨般漆黑的影子留在原地。
就像是人死去时离开身体的灵魂。带着恍恍惚惚的伤心和未知的恐惧。
那些影子像是依然留在空荡的校园里,游荡着,哼着青春时唱过而现在被人遗忘的歌。
那些人终于走了,带着三年时光的痕迹消散在了城市的各个角落并最终会消散在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的每一个地方。
暮色四合。
夏天的天空总是黑得很晚,可是一旦黑起来就会特别快。一分钟内彼此就看不清楚面容了。昏暗里陆之昂好像挥了挥手,空气中荡开一圈一圈热气,他说:“不想饿死就去吃饭。”
傅小司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说:“走吧。”
浅川的街道总是很干净的,而且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香樟。傅小司和陆之昂在街边一个破烂的小摊上吃两块钱一碗的牛肉面,尽管他们身上穿着几百块的白T恤和粗布裤子。很有点“穿金戴银的饿死鬼”的味道。这句话是傅小司形容陆之昂的,因为他经常因为毛手毛脚乱用钱而穷得叮当响。这个时候,傅小司就会指着他身上的那些昂贵的衣服,面无表情地说:“穿金戴银的饿死鬼。”
老板是个年轻人,留着拉碴的胡子但掩不住年轻的面容。
他对傅小司他们说:“你们两个是刚高考结束吧?”
陆之昂来了兴致,把一只脚跷到凳子上,问:“你怎么知道?”
“嗯嗯,你们高三的学生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一看就明白的。”
“哪种表情?”
“啊,说不清楚的,总之一看就看出来了。”老板哈哈地笑着。
陆之昂把脸凑到傅小司面前,盯牢眼睛问他:“我现在什么表情?”
傅小司没抬头,一边吃面一边回答:“智力障碍的儿童却非要读《十万个为什么》时的表情。”
然后两个人开打,打完继续吃面。
小司想想似乎他和陆之昂在学校里每天都会打架,就这么从初中开学到高中毕业一直打了六年。
那些草长莺飞的日子。桃花开遍每一片绿色的山冈。红色像是融化的颜料般渲染在山坡上,雾气氤氲地扩散在每一个人的瞳孔里。
第6节:引子(3)
他和陆之昂就这样站在山冈上把颜料一笔一笔地画在画板和他们干净的衣服上。然后衣服变得和画板一样斑斓。
他和陆之昂总是用最劣质的几块钱的颜料,因为傅小司的钱都用来买CD了,而陆之昂的钱都用来请MM喝可乐去了。老师每次总是指着两个人交上去的画大发雷霆,他每次总是指着傅小司的鼻子问他是不是买不起颜料,然后傅小司就很纯真且饱含泪光地冲他点头。傅小司想他肯定对自己恨到咬牙切齿可是依然没办法。
于是他就每天听着CD走在浅川的大街小巷,那些吵吵闹闹的音乐在他身上生根发芽,那些又残忍又甜美的呐喊就在他梦里每夜唱起挽歌。他们说这个世界上总有块干净的大陆,小司想总有一天我会找到。
他们说这个世界上总有个安静的小岛,小司想我可以在上面沉睡几十年。
陆之昂买了很多的可乐认识了很多的MM,可是傅小司每次看到他还是一个人眯着眼睛骑着单车穿过那些高大的香樟。就像是青春的电影中那些孤单的男主角,穿着白衬衣,独自穿越着漫长而又寂寞的青春时光隧道。他的后座永远空空荡荡,如同他单薄的身上穿的空荡的衬衣。他总是不扣校服的扣子,敞着胸膛露出里面的白衬衣,斜挎着单肩包在学校里横冲直撞。
而傅小司在老师眼睛里永远是个干净的小孩。他会把黑色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一个扣子都会扣好。袖口上有精致的金色袖扣。背着双肩包遇见老师站得很直。陆之昂每次见到都会笑得从单车上跳下来,一边捂着笑疼的肚子一边指着傅小司说你这个衣冠禽兽。然后傅小司和老师的脸色同时变得很难看。
老师离开之后傅小司总会把他从车子上踢下来,然后把他打到在地上滚来滚去才罢手。反正他不在乎衣服弄没弄脏,因为他妈妈每天都会给他新的衣服让他在外面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一样撒野。
陆之昂总是穿着落拓的衣服,不过傅小司却觉得他依然是一个干净的人,而陆之昂却对傅小司说尽管你每天面对别人都穿着白色干净的衣服可是在我眼里你就是个落拓的臭小子。
傅小司也从来没去想过到底谁对谁错,于是日子就这么安静地盘旋在城市上空。一点一点地烧燃了那些古老到石头都开始风化的城市。最后这些飞行着的时光都化成了鸽子灰般的羽毛,覆盖每一个人的骨骼。
那些朝着寂寞的天空拔节着的躯体,在这些时光的笼罩下,泛出琉璃一样的微光。
像是隐约的,还未曾诞生的传奇。
很多时候傅小司都在想,自己和陆之昂就这么像两个相依为命的痞子一样在浅川沉默地笑然后矫情地哭,吵吵闹闹地过了一天又一天。这么多年,他想他已经习惯了和陆之昂一起在这个城市里闲逛,看着无数漂亮的MM,看着无数陌生的站牌,顺着无数陌生的弯曲的山路然后走向更多的未知的世界。那些繁茂的香樟在他们的年轮里长成日胜一日的见证。他和陆之昂就这样慢慢地从十三岁长到了十九岁。那些每逢下雨都会重现的日子真的就成为了记忆。傅小司有时候看着照片,看着看着也会出神。
他们的头发长了短了,衣服新了旧了,他们站在大地上哭了笑了。那个大大的太阳依然每天在这个城市升起。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再缩短。
于是岁月就这么轰隆隆地碾过了一个又一个生命中的切片。
还没吃完面程七七的电话就来了,陆之昂拿着手机嗯嗯啊啊了一会儿,然后就把电话挂了。他坐在凳子上翘来翘去如同个小学生一样,他对傅小司说:“你吃快点,他们在夏森街的那家卡拉OK里面等我们。”
傅小司皱了皱眉头,说:“怎么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然后匆匆扒了几口面后站了起来说:“走吧。”
陆之昂拿出钱包付了账。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