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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凑巧的一件事,汪凡无意间捉弄了马主任。说真的,他绝无报复的意思,
初衷只是开玩笑,谁叫他天性幽默呢?那是年终评比时,马主任评上了记大功,需
要向市委市政府报一份先进事迹材料。马主任虽是大手笔,却不能自己写,那样还
成体统?汪凡虽有长进,但来到办公室才半年,不知晓详情,因而叫张大姐写。张
大姐写了三天三夜,终于脱稿了,总结了马主任的许多优秀事迹,简直可以登在
《人民日报》上号召全国人民学习。但张大姐仍不满意,便找汪凡共同研究。张大
姐认为马主任应该有什么病才更具有先进性。汪凡则反驳,凡事都是辩证的,今天
为了把马主任写得高大些,说他患有重病,明天若再要提拔他,组织上考虑他身体
不行,工作难以胜任,岂不完了?张大姐原则上同意汪凡的意见,却仍坚持马主任
应有病。最后两人来了个折中,写个小毛病,即可衬托先进性,又不至于影响以后
担当重任。但反复寻思,发现马主任除了视力差些,别无他恙。到底还是视力问题
触动了张大姐的灵感。她隐约记得去年夏天的一个黄昏,马主任不慎踏进了宿舍后
面的阴沟,扭伤了脚。据说是患鸡巴眼,阵发性失明。这鸡巴眼是本市方言,医学
上称作夜盲症。但这个地方,只有五官科医生称夜盲症,其余的人几乎都称鸡巴眼。
张大姐也只知道鸡巴眼,于是十分感人地写道马主任患严重的鸡巴眼云云。汪凡明
知鸡巴眼这玩意儿,口上讲讲倒还可以,写作白纸黑字,就是天大的笑话。但不知
为啥,他并不点化。在他拼命忍住不笑的那会儿,竟又想起《红楼梦》里薛呆子的
那句酒令,女儿乐,一根××往里戳。他把××字写在纸上,对张大姐说,鸡巴这
两个字,《红楼梦》里是这样写的。张大姐一听是《红楼梦》里有的,认为很权威,
谦虚地如此改了。
事迹材料就这样写成了。送与马主任审阅。马主任说,写我自己的材料,不便
审,只要实事求是就行了,不要夸张拔高。
于是就打印了。无奈××这东西长得隐蔽,字也隐蔽,四通打字机也打不出,
只好用圆珠笔写上,因而印出之后非常醒目,真的是跃然纸上。
办公室将这套材料整整齐齐地留了三份底,规规矩矩地上报了三份。
汪凡对人秘而不宣,独自幽默了几日后,突然担心起来,后来竟是害怕了。天
哪,这样的玩笑开得太过火了,要闹出乱子的,而不是一般的笑话!非常非常不安。
是否应同张大姐商量一下,撤回重搞呢?不行,那样反而承认自己是有意捣乱了,
更糟!怎么办呢?百般寻思,左右都不是办法。日子很难过,白天六神无主,晚上
辗转反侧。焦急了几日,没听见任何动静。怎么回事?汪凡便侥幸地想,一定是没
有人看得出笑话,那两个字只怕那些审材料的人都不认得。于是放下心来,窃窃嘲
笑那班饭桶无知。马上又狡黠地责骂自己,你有知识又怎样?真是知识越多越反动!
汪凡刚刚放下心来,事情闹出来了。主管党群的市委副书记老柳气呼呼地跑到
市府办大发雷霆。什么××不××的?干什么吃的?××是什么东西?堂而皇之地
写在上报组织的材料上?开玩笑?有意的?什么用意?叫骂得脸红脖子粗。这柳副
书记是北方人,只知道那玩意儿就是那玩意儿,怎么也不会有别的什么意义。况且
是用那纯正的京腔嚷着那两个字,听起来非常刺耳。
柳副书记嚷了半天,马主任还不知他嚷些什么,只顾两眼环视着在场的属员,
想发现到底是谁做错了事。直到柳副书记把那材料重重地摔在桌上,很威风地走了,
马主任才知道原委。他很有些态度地望着张大姐,嘴皮子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张大姐脸色早已铁青,畏畏地望着马主任,又十分恼怒地望了望汪凡。汪凡的额头
上也已是汗珠如露。
七
马主任没有记上大功。当然不完全因为那两个字有什么原则问题,还因为重新
整理材料已来不及,再说马主任自己也执意不让再报上去。
张大姐实在厚道,心里确实责怪汪凡,但并不把这事扯到他身上来,一个人把
责任承担了。马主任事后也不怎么批评,只说了声文字上的事,应严谨些。同事们
背后也有拿此作笑柄的,但也是适可而止。汪凡十分内疚。人家张大姐可是好人哪,
对自己很关心,很照应。她肚里墨水不多,但在这机关里,也是个女中豪杰,如今
闹了这个荒唐事,面子往哪里放?
汪凡那天下班后专程到张大姐家登门拜访,道歉,说不是故意的,确实以为是
那么写的,确实是因为缺乏医学知识。
张大姐一边拖地板一边说,不要紧的,马主任那个人也不会计较这些的,再说
我们女同志又不想往上爬,印象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呢?张大姐不停地拖地板,汪凡
的立足之地不停地转移。这样子很不是味道,就告辞了。
回来的路上,一直想着张大姐的崇高。这不就是一个普通共产党员的闪光点吗?
忍辱负重哪!相形之下,自己竟显得卑劣。为什么不向马主任坦白自己,澄清事实?
明明是故意制造的恶作剧,弄得张大姐难堪,却在她面前混说不是故意的。最后决
定明天上班一定向马主任深刻检讨。
次日上班,办公室气氛依旧很平和。同事们各司其职。汪凡想,还是算了,事
情已过,何必再节外生枝?从此对张大姐更加有礼有节,在马主任面前更加谨小慎
微。
很平静地过了几个月,办公室岗位作了小调整。张大姐不再从事文字工作,改
作档案员。马主任很体贴地说,这是照顾她爱人经常在外,一个人带着小孩很辛苦,
管档案清闲些。汪凡知道,在机关干部的观念中,文字工作虽然很累,却很体面,
这是有一点层次的人才干得了的。张大姐很愉快地接受了任务。但她那种失落感,
汪凡隐约察觉出来了,很有愧。他真想宽慰她几句,但又怕伤别人的自尊心。
马主任依然把平和与严肃处理得很有度。一般情况下都是温和的,属员有缺点,
同样不留情面地批评,却不让人感到是在责难自己,而是在爱护自己。
张大姐从此一丝不苟地整理着文书档案。没事就坐在档案室里看杂志,或望着
窗外的夹竹桃。原来快嘴快舌的,现在话语也不多了。汪凡见了,很伤感,担心她
长此以往,整个大活人也会变成档案的。难道是马主任有意整她吗?但又不像,一
来并没有就那件事批评过她,二来调换岗位的理由也是很堂皇的,三来事后几个月
才变动工作。也许这就是马主任老谋深算之处?若这样,也太忘恩负义了,没有张
大姐,你还能有这么个小妻子?汪凡左思右想,认为马主任确实是照顾张大姐。这
样一想,汪凡自己也轻松了些。人家张大姐可是豁达的人哪,现在不多讲话了,只
是因为档案室只有她一人,同谁讲去?于是,有回见到张大姐又呆坐窗前,汪凡就
调侃道:“张大姐好雅兴,宁静致远呀?”张大姐芜尔一笑:“我哪有那么深刻的
思想?”看到张大姐的情绪真的很安静,汪凡放心了。
八
汪凡越来越成熟了,他写的材料马主任再也不用动大手术了,只是作个别字句
的修改。后来竟经常发现马主任有些地方改动得不太妥。这说明自己已站在一个新
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审视马主任的功夫了。汪凡感到很快意,但也不申辩。应维
护领导的权威,这是职业道德的要求。曾经有一阵子,若发现马主任改得不太得当,
口上不说,却变着法儿纠正过来。办法通常是谎称某某市长或副市长改的。只要说
是某某市领导旨意,马主任绝对服从,这是他的优良品德;有几位副市长年纪都在
马主任之下,但马主任对他们同样敬之又敬,似乎自己成了小字辈。汪凡对此感慨
极深:这是难得的政治品质呀!当时汪凡之所以把马主任不太贴切的修改看得那么
认真,不是因为固执己见,也不是为了显示自己,更不是对工作高度负责,百分之
百的原因是怕人见笑。后来发现从来没有人对本室的文墨功夫挑剔过。汪凡知道不
是自己和同事们真理一般地正确,原来这文件、简报之类的太多了,人们早已视如
儿戏,根本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