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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深情地吻了一下琼玛的手,爱情再次展开了。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必须要揭开谜底了。琼玛开始不断地怀疑牛虻的身份,他的年龄和亚瑟相似,经历和亚瑟相当,甚至发生变故的时间也几乎吻合。尽管牛虻不断地说〃死去的人最好还是死去〃,但一生没干出什么成就的琼玛,却死死抱着这个不放。为了亚瑟,她的青春全部消耗在忏悔之中。她必须给自己一个交待。
事实上,他们已经在恋爱了。琼玛亲口承认,他们〃被绑在了一起〃,她让牛虻〃垂下头来靠在她的膝上,掩住了他的脸〃,任凭时间的流逝。他们甚至说出〃当我们中间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将会记得这一切〃这样含情脉脉的允诺。
他们就像一对情窦初开的情人,头靠头一起慢声细语,说着一些革命情侣所能说的最普通的话题:革命、灵魂、内心、忏悔。这些话题一起组成这个小资情节浓郁的爱情故事。以至与多少年后,一个叫做保尔·柯察金的青年人读到这个章节,充满了幻想和激动。这种激动又和保尔结合起来,在混乱的十年中给予了更多的读者以安慰。
然而,幻想中的爱情是不允许隔阂的。保尔·柯察金严格地履行了这个原则。他毫不掩饰地把自己交给冬尼娅,换来痛苦和泪水。而牛虻也必须面对自己一手编制出来的迷局。不揭开谜底,是对恋人的不诚实;说出谜底,是对亚瑟痛苦的不忠诚。于是,在一次次欲言又止之后,牛虻决定在最危险的时刻,告诉情人最大的真情。那张神神秘秘的小纸条上,写着我们今天电视剧里最常见的话:
〃在那儿我会把一切告诉你〃。
而这个时间,在女作家伏尼契手里又有了变化。琼玛收到最后来信的时候,情人已经被处决。在这个坦白一切的信中,最后没有署名,只是留下小亚瑟和琼玛当年学习的诗歌:
不管我活着,
还是我死去,
我都是一只牛虻,
快乐地飞来飞去。
这个充满浪漫主义的结尾,打动了无数读者的心。很少有人注意到,看完信之后,琼玛哭了整整半个小时。
而她的余生,将继续在滔滔不绝的泪水和无边无际悔恨中度过。
这正是这个迷局所需要的效应。
三,孩子
每一个男孩在十七岁的时候,都相信自己掌握了真理,了解了世界的本源。青春使他拥有了强大的武器,可以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一显身手,驳斥那些行将就木家伙的老迈和无知。他们夸夸其谈跃跃欲试,把每一条成例看得一钱不值;他们如饥似渴蠢蠢欲动,眼里充满了权力和欲望。只要一个机会,哪怕细微得只有一根头发的机会,他们就会充分向世界证明:我是对的!
他们,注定要遭受报复。
当亚瑟·伯顿十七岁的时候,他是家长眼中的好孩子,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他积极向上,如饥似渴地学习知识,聆听主的言语。他待在古老的修道院里,周围的景色充满了历史的神圣感。两百多年的黄杨树,栽种花草的白袍修士,纵横交错的景天草,玫瑰花从中的幽静小路。这些充满历史感的景致和博学多识的蒙泰尼里结合起来,形成了亚瑟生活的理想环境。在这个环境里,亚瑟夏天出游,研究植物和写生,冬天看书,讨论麻风病人和医学。他将来或许会成为一个著名的传教士,或者一个博学的贵族学者。
但是亚瑟还有另一个环境。在这个环境里,所有的青年学生胸口都插着一串柏枝,他们发誓为意大利的未来而努力奋斗。在这个弥漫着青春的激情的小房间里,台上的学生领袖激情洋溢吐沫横飞,详细地描述卡拉布里亚农民的苦难,台下的琼玛凝神专注端庄典雅,像一尊为共和国黯然神伤的自由女神。
年轻的亚瑟站在台子下面,聚精会神地听着那些〃革命〃、〃理想〃、〃责任〃的字眼。〃他的大脑非常缺乏批判能力〃,当别人说到任何一个话题的时候,他都竭力想尽办法自我消化,用蒙泰尼里给予他的大脑,来判断是非曲直。当发言人谈到最理想化的口号的时候,亚瑟模模糊糊地清楚了,这项事业,就是要让天主的光行在地上如在天上。这和教士的工作是一摸一样的。
〃教士的使命就是引导世界实现更高的理想和目标〃,〃如果人们都配享受自由,都配成为尽责的公民,那么谁都不能奴役他们〃,他甚至认为〃在所有的革命家当中,基督是最伟大的〃。他们这个青年意大利党,不过是基督在地上的代理人,最终要让意大利〃成为一个共和国,没有国王,只有基督。〃
一旦有了理论的支持,他变得欢欣鼓舞。他相信自己掌握了最伟大的真理,看穿了人间最本质的真相。连琼玛都必须向他低头,接受他混乱不堪的世界观。是的,〃为了上帝和人民,始终不渝〃。同时,也为了琼玛。
事实上,亚瑟眼里的教士或者革命者只有一个,就是他的老师蒙泰尼里。偏偏蒙泰尼里是所有教士中最圣洁的一个。蒙泰尼里像上帝爱护亚当夏娃一样,静悄悄地把亚瑟囚禁在主和神学之间,让自己私生子的灵魂不会像大街上的行尸走肉一样备受折磨。他和今天父母一样,尽心尽力地为孩子安排好一切,甚至在祷告里倾听他的每一个烦恼。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放心无忧,看着孩子有一个美好而光明的未来。
上帝不在的时候,蛇诱惑了夏娃,种下恶的种子。蒙泰尼里不在的时候,亚瑟想当然地把自己的秘密全部告诉了卡尔迪神父。他以为这是个和蒙泰尼里一样圣洁的人,却从来没有想到,神父的外套也只是一种制服,在制服之下,可以隐藏着任何一种人。蒙泰尼里也从来没有告诉他,制服之下曾经出现过杀人犯、小偷、鸡奸者、伪君子和窃国大盗。
于是,亚瑟·伯顿在他十七岁的时候,被蒙泰尼里欺骗了,被他所受到的教育欺骗了。
十三年之后,牛虻重新回来了。只不过,这次回来的是个无神论者。在所有无神论革命者的眼里,他们不需要历史,不需要优雅,不需要别人赖以生存的体面和安心。给他们一把火枪和弹药,他们能摧毁世界上最坚固的城堡。
和所有的复仇者一样,他给自己的悲剧找到了根源。表面上,是神学院的教士出卖了他,实际上是基督出卖了他。这个十字架上的死尸制造出一套听信祷告的制度,在别人把内心交付出来的同时,尽情地玩弄他们;他诱惑了蒙泰尼里,让这个老家伙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的欲望、爱情和儿子。当年轻的亚瑟痛苦地在地狱挣扎哭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出来搭救他,眼睁睁看着他变成残废,身心俱毁。
当亚瑟四脚抽搐口吐白沫,怪病发作的时候,牛虻像一个清醒的局外人,一遍遍看着亚瑟上刀山下油锅,从第一层都到第九层。他想伸手去搭救这个青年人,却发现权力不在自己手上。而那个拥有权力的人,却在第九层和撒旦喝酒划拳,嘻笑谈天。
上帝不能给予弱者以力量,那就取而代之!牛虻变成了上帝。他回来了,他的任务,就是毁灭整个世界。
他愤世嫉俗,嘲讽革命委员会里的每一个人,〃他把意大利比作是一个醉汉,搂住正在掏他口袋的扒手的脖子,柔声柔气地哭泣〃;他抨击宗教,对新教皇即位在意大利引发的那种狂热嗤之以鼻;每一个信仰基督的人都是他的仇敌;他更加痛恨的是基督的化身蒙泰尼里,他的圣洁即便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会受到许多老鬼的崇拜。
从外形到道德,从身份到信仰,从肉体到灵魂,牛虻像一个受了伤害的孩子,反复玩弄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死活不放过每一个复仇攻击蒙泰尼里的机会。
然而,牛虻费尽心机写的攻击小册子,对蒙泰尼里毫无作用。这个上帝的使徒只顾着低头赶路,无暇顾及其他的东西。于是,一个更加恶毒的计划浮现心头。他现在手上还有一张王牌蒙泰尼里的儿子,亚瑟。
他冒充成一个害死自己儿子的老人,沉痛地请求主教的宽恕。这个致命的打击几乎敲碎了蒙泰尼里的灵魂。半夜里,老主教悲伤的倒在神座前,哭喊着儿子的名字。而复仇者牛虻,就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等待着预想的结果出现。
和所有的预想一样,蒙泰尼里垮了,哭了,伤心欲绝。但牛虻却没有丝毫的快感。他精心策划,预见了一切,却没有预见到自己的心变得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