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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所有的人都认为我的这种〃不愿意〃是妄念,至少,治病的态度不端正,病人听医生的,是天经地义,就像学生听老师。当然,我不想化疗的理由,是不成为理由的,恳求,也是枉费口舌。
但不知为什么,我的〃妄念〃竟如此执拗。我承认,我这个属牛的,确有〃牛脾气〃,可很多时候,我的表现是谦虚,我一向不自信,完全不是个妄自尊大或刚愎自用的人。客观的说,我懂得好歹、我尊重别人。在得到医生通知,必须马上手术时,我的服从毫不含糊,哪怕手术有危险,我也决不犹豫,因为,我切切实实感觉到,我的胃需要手术了。有人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且不论这样的评价是否正确、合理,如果一定要说女人的眼力不足,那么,有一点必须补充说明,每到关键时刻,女人的感觉,有着眼力所不及的敏锐,这种敏锐,也不是〃见识〃所能理喻的。
我恐惧化疗、排斥化疗,的确有点不可理喻的样子。第一,我不懂化疗的原理;其次,我也没见过别人化疗;再则,我是个医盲,不具备丝毫医学知识。单凭道听途说,只是〃恐惧化疗〃还情有可原,如果还充满着〃排斥化疗〃的情绪,并排斥得顽固,这使我周围的人,从医生到亲友,都一致认为我有心理障碍。至于这〃障碍〃究竟属于什么性质的问题,谁也不会当我面议论。看得出,自从我戴上〃癌〃的帽子,我就变成了一个〃玻璃人〃,大家对我的态度都是〃小心轻放〃的,生怕碰碎了什么,就连给我开刀的倪主任,在向我说明病情时,用的也是外交辞令:〃你是好人变'坏人'。〃倪主任说得再宛转,可〃变坏了〃,是不争的事实。
〃不化疗绝对不行!〃医生们的口径是统一的、坚决的,不容质疑,毫无商量余地。
我只有服从了。
等待化疗,心情黯淡。说真的,当我明确地知道胃已病变时,我的心情好像没有太恐惧、太黯淡,那个〃癌〃字,不管别人怎么说它,也不管我自己怎么想它,我总觉得,这仅仅是个〃字眼〃,与我若即若离,而不是具体的、真切的存在,它的危害、威胁,只要没逼到眼前,我就不会用想象吓唬自己。对〃癌〃的不恐惧、不黯淡,绝对不是我有多么坚强,也许,就是我的〃不好想象〃,在关键时刻表现到极至的缘故。我不很浪漫,讲究实际,对手头的每一件事,能埋头苦干,能任劳任怨,却很少有宏伟的理想、远大的抱负,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反正,没到眼前的事,我不肯提前放到心上。所以,对〃癌〃不〃癌〃的,我听之任之,不能不承认,也不去太承认。倒是马上要开始的化疗,让我坐立不安了手术后滴水不能进的痛苦,我都能平静地忍耐,都没使我如此的烦躁啊。
惟有的安慰是,接到作协外办小胡的电话,她告诉我,中国作协有消息传来,等了三年的访问以色列,定于3月下旬出行。那天会诊,我问肿瘤医院的那位主任:〃化疗后,我能不能去以色列?〃那位主任医生非常明确地回答:〃不就是去以色列吗?完全可以!〃
〃完全可以〃。太棒了!
…
2002年3月3日 〃妈妈老了〃
…
呕吐、脱头发,是化疗最明显的特征。说心里话,我不情愿掉头发,倒不是为好看、难看,而是这种疾病的治疗过程有太明显的外部特征,这对心理的刺激、压迫太强大,尤其〃头发长〃的女人,一旦要变成寸发不留的〃光头〃,那除非是出家人,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做到无动于衷的。也许,我真的不够坚强,我真的不想让自己的模样变得〃惨不忍睹〃,我希望尽量使一切保持正常状态,尽量减少对心理的压迫和刺激,我觉得,这应该有助于治疗。
所以,当肿瘤医院那位主任医生来给我会诊的时候,我向他提出,有没有更好的药物,使化疗病人不脱或少脱头发。他回答说:有进口药,毒性小。但进口药很贵,每一次化疗需要自己支付一万四千多元,一个疗程六次。当然,钱重要也不重要。怎么说呢,毕竟是个近〃十万〃的数目啊。
我要征求儿子的意见。在得知自己要住院开刀以来,我心里的儿子,仿佛在一夜之间高大了、成人了,这个家,应该由他来支撑了。手术前一天,需要家人签字,我最直系的家人,只有儿子了。但签字时,医生会把手术可能出现的各种危险性描绘得详尽又可怕,朋友们担心吓着儿子,也怕他担不了这个责任。但我坚持要儿子签字,他长到二十岁,还没有肩负过任何一件重大的事情,还没体验过〃对别人负责〃是一种怎样的压力,更何况,当他需要对另一个生命负责的时候,我想,这样的时刻,会让他懂得什么是生活、什么叫做人。据说,面对医生危言耸听的讲述,儿子一脸镇定,在那份手术报告上签字时,他手不抖、心不跳。儿子的从容和沉着,出乎我的意料。同样,当我报出化疗需要自己负担十万元时,儿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定用好药,哪怕二十万。钱,以后我会挣的!〃
一言为定。有儿子这句话,对于我的病,似乎比进口药更有作用、更有效果。
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用进口药化疗,时有轻微的恶心,但确实没有别人所描绘的那些可怕的反应,至少,在输液的五天里,我一直比较平静,梳头时,会掉些头发,却果然不见大把大把的脱发现象。但进口药也不是万能的,终究是化疗,这些看似无色无味的药物,毕竟是用来歼灭体内的癌细胞的,其毒性之大,不言而喻。据一位研究药物的科学院院士介绍说,用西药进行化疗,杀死一个癌细胞,同时会伤害七个好细胞,犹如一场残酷的〃战争〃,要有一比七的牺牲啊。好细胞大量地、无故地受损,这对人体的免疫功能,无疑是极大的摧毁,哪怕再好的进口药,化疗的副作用都是不可避免的。何况,会诊给我的化疗方案,是近几年改进的新方案:〃联合化疗〃在短期内大剂量用药,说得再通俗一点,就是密集性轰炸,集中力量打歼灭战,不给敌人有招架之力。对这样的〃联合化疗〃是不是有效、是不是科学,我没有发言权,因为,医学上的任何改进,一定是有临床的实践为依据的。作为病人,我除了听从医嘱,似乎没有别的态度可取。
可经历了化疗我才体会到,呕吐、脱发,只是化疗〃副作用〃的外部反应,化疗的可怕,是人体内看不见的生机与活力,在〃密集的轰炸〃后将变成一片废墟。渐渐的,你会丧失进行正常活动的能力和欲望,仿佛所有的感觉系统都在退化,食之无味,睡不入眠。一个人连吃饭、睡觉都成为问题,还剩下什么呢?
一个疗程连续五天输液,我看似平静,内心却感受着一天甚似一天的无力与衰弱,切除了胃,肠的功能也跟着紊乱,天天拉稀,什么也补不进去,好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幢高耸的大厦一层层地倒下,沮丧地踩着一堆瓦砾却无力清理,更无能再建树。
那是周末的一个下午,儿子放学后来医院看我,他一进病房就说:〃妈妈我陪你走走,散散步。〃伤口拆线以后,我就辞了护工,坚持下床走动,自己料理简单的生活。每天早晨,我捧着半导体,一边听新闻一边在病房的走廊里慢慢地恢复走步,三分钟、五分钟一直增加到十五分钟,因腹部伤口隐隐生疼而弯腰屈背的身体,也稍稍直了起来。但开始化疗,下床走路时两条腿虚飘飘的,刚挺起的身体又躬成了虾米。
当然,有儿子在身旁可依可靠,好像手里添根拐杖便有了支撑。只是,我的两条腿还是很重,抬不起来,挪步时像拖个麻袋,一点点地往前移。儿子很耐心,领着、搀着,陪我从走廊的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向东头。我们默默地走,没有说话。但我很想告诉他,我领着、搀着他走路的情景恍如昨天,我做梦都没来得及想过,有一天我会让儿子扶着我走路。住院以来,很多朋友批评我太不顾及身体,其实,我经常在对自己说:〃谁都说你爱儿子,可对儿子最大的爱,莫过于有个好身体,将来少给他添麻烦。〃这真是累出来的一点心得。前几年,母亲经常生病住院,兄妹几个,只有我在母亲身边,没人可分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