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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岁月不饶人啊。整整十年过去,这次写完长篇小说后的〃得病〃,情况截然。5月下旬,柯主任来上海看望我,诚恳地邀请:〃来'创作之家'住一阵,灵隐寺空气好,风水好。〃
〃今年一定去,还是夏天吧。〃我欣然答应。确实,我最需要〃空气好〃和〃风水好〃,也很想去灵隐寺烧烧香,不是求菩萨保佑,而是求静心、求清醒,然后,才能有觉慧,自己保佑自己。
不知为什么,越活越宿命,愿意相信命运中有些东西是注定的、不可左右的,是无法抵抗、无法回避的。但〃宿命〃不同于迷信。记得五六年前,一位台湾朋友要来上海投资,并带来一个看面相、断风水的女人,朋友说,顺便请她给我们大家看看相、算算命。我喜欢凑热闹,早早地等在花园饭店。台湾朋友下了飞机直奔饭店,大家便团团坐下吃饭,饭桌上,我和那女人正好相对而坐,她定睛地看我一眼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你呀,看起来是个穿裙子的,其实,是穿裤子的。你是双人床单人睡。你活得很辛苦,是那种眼泪当饭吃的女人。不过,你和观音有缘。去拜拜观音、敬敬蜡烛。敬蜡烛的时候你会哭,痛痛快快地哭。〃
这一番话,使举桌惊叹,我那位朋友赶紧声明:〃我也是在机场刚认识她,绝对没提你一个字!〃
我心里很服气这个从台湾来的、素不相识的女人能把我的生活描述得如此生动、准确。只是,有关和观音有缘的说法,我当时并不理解。我对佛教一无所知,顶多肤浅地听说观音的大慈大悲,能救人出苦海。人生有苦有乐,我不以为自己经历的那点苦,是〃无边的苦海〃,也不以为靠别人的拯救,就能摆脱〃把眼泪当饭吃的〃的困境。所以,我没把那女人的建议当真。
这次去杭州,又住进与灵隐寺为邻的〃创作之家〃,我想定了,无论如何要安排一天,要起个大早,从北高峰翻到灵隐寺,乘着游客还没进门的时候,独自地、清静地、恭敬地向观音献上红蜡烛。
那是到杭州的第三天。天蒙蒙亮,我便起身踏上去北高峰的石阶。在登上888级石阶的一处凉亭后,便迂回着折向灵隐寺,拿着香和蜡烛,等庙门一开,我第一个跨进大雄宝殿,并直接拐到大佛后面的千手观音前叩首下跪。当我把头深深地埋进自己摊开的手掌里,我的心好像没有缘由地酸楚了,顿时,泪如雨下。仿佛有一片阵雨飘过,我只觉得,眼前是一片清新的雨珠;我只觉得,两只摊开的手掌温温地湿透了。
真的,好久没有这样淋漓地、痛快地、无端地哭一场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当我从垫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有些麻,但心里却说不出的舒畅,好像倒尽了积蓄太久的委屈,胸口突然空空的,却也旷达了。这些年,不管遇到多难、多苦的事,我都隐忍,有时候也想哭,但就是挤不出眼泪。也许,是太理智的缘故,我知道,哭也没用,眼泪帮不了我;也许,曾经沧海,要哭的事太多,都哭不过来了,干脆不哭。但是,一个不会哭的女人,是可怕的。我对自己的〃不哭〃和〃不会哭〃,常有隐约的担心。果然,可怕的事到底临头了。我明白,这次得病的原因,和长久地〃不哭〃、〃不会哭〃是分不开的,还自以为〃能隐忍〃是我的坚强、是我的优点。其实,〃隐忍〃给人的是一种假象,〃隐忍〃不等于解决,〃隐忍〃的结果,只能是情绪的积郁和淤积。按中医的说法:不通则痛。
今天,我终于哭了,哭得像个不经事的小女孩。我终于哭了,哭得淋漓尽致,消除了〃可怕〃。当然,哭完之后,我立刻想到那个台湾女人,她的提醒和提示给了我一种方式和一种氛围,让我恢复了想哭就哭的性情。我真得感谢她,并希望自己能保持。
流泪同样是坚强。
…
2002年8月19日 如泣如歌
…
我愿意去杭州小住,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在杭州有一帮我在黑龙江时结交的知青朋友。
那时候,去北大荒的,有各地知青,北京的、哈尔滨的、佳木斯的,天南地北,五湖四海,像各路支流汇入大海。而同样的命运,使大家的相处也同兄弟姐妹,患难与共。但由于地域与文化的某些差异,相对来说,上海知青和杭州知青更容易接近。几十年过去了,和我至今还有联系的知青朋友,除了上海就是杭州。也许,这也是我和杭州的缘分之一。
自然,我一到杭州,杭州的朋友们便安排了一次次的聚会,光是昨天一天,从早到晚,我们从梅家坞的农家菜一直吃到香格里拉的自助餐,从中吃到西,从土吃到洋。其实,吃什么、在哪儿吃,都是次要的,朋友们久别重逢、相聚相会,需要的只是诉说和倾听。在北大荒那些特殊的岁月里结下的友情,恰同学少年,亲如手足,大家只要碰到一起,每个人的心情都自然而然回到当初,而以后几十年变迁所形成的高低之差、贫富之别,至少在聚会的时刻,会一笔勾销。虽说,有人能摸出经理、总裁的名片,有人却一无所有已落到下岗的地步,但是在〃当过知青〃的历史面前,我们还是人人平等。
每次与〃黑兄黑妹〃见面,我最留恋的就是这种〃回到从前〃的感觉,好像又盘腿围坐炕头,端着比面孔还大的饭盆,吃着一样的窝瓜和土豆,不分彼此,亲密无间。正是这样的亲密感,使大家在见面之后,就会一吐为快。说真的,我们每一个人几乎都有一肚子要〃吐〃的东西。当知青那些年,虽然艰苦,也被荒废了许多,但那时候毕竟单纯,单纯得在到了结婚年龄仍白纸一张,早就成年了,却还是一身稚气,说好听的:〃心智不全〃,可说白了:有点〃缺心眼〃,根本看不清自己,云里雾里的。然而,〃单纯〃的历史,为以后的〃复杂〃埋下了太深、太多的伏笔。听朋友们真情诉说,爱莫能助,只觉得隐隐地心痛,我们的后半生仿佛都在为曾经的〃单纯〃付代价了。
来杭州的前一夜,还接到一位知青朋友的电话,他希望我到杭州能够去看一下×××,说他的婚姻出了问题,要我做做工作。我知道,×××事业的成功在我们这些北大荒知青里首屈一指,每年都有上百万收入,问题是,钱多了,家庭没了,妻子移情,已分居多时。×××倒是一向恋家,不仅没有那些大款们的腐败作风,而且,多少年的习惯了,他在外面再忙,也要赶回家为妻子、女儿烧晚饭,在别人看来,这样的丈夫,模范得不能再模范了,当然,妻子的移情,对×××无疑是晴天霹雳。那位朋友在电话里同样愤愤不平。我却平静,对×××的家庭变故,我不觉得意外,甚至认为这在意料之中,因为,我了解这对夫妻,他们完全是两类人,家庭背景、文化背景都截然不同,只是,在北大荒的结缘,大家都单纯,不懂得男女之爱永远是交换,灵魂和肉体的交换,一旦交换材料枯竭,爱便泯灭,共同生活的男女,或者变得陌生逐渐排斥,或者变得相似乃至雷同。而×××和他的妻子是难以磨合成〃相似〃与〃雷同〃的,因为有些〃差异〃在共同的生活中属于不溶解物质,必然会沉淀下来,成为一种隔阂,使男女双方在根本点上无法真正走近,谁来做工作都无济于事的,只能顺其自然,由他们自己慢慢地面对〃差异〃、消化〃差异〃,最终,还得看消化的程度。
当然,这〃消化〃的过程,是痛苦的过程,甚至极其痛苦,像有一块石头梗在胃里。中午,在梅家坞吃饭时,那位一直让大家羡慕不已的×××,突然说出丈夫已经不肯回家的坏消息,使举座震惊。还在北大荒时,×××的聪明能干、机智伶俐就是出了名的,返城回杭州,她最早进入省政府机关,并在重要部门一级级地得到晋升,在一大帮知青中,她显然是佼佼者,有职有权,于是,求她办事的人也多,据说,她为人处事一如既往地〃聪明伶俐〃,该办的不该办的能一律妥善处理,笑容可掬。而里里外外,她都是个胜利者,在家,丈夫对她的宠爱与照料,更是有口皆碑。我有二十多年没见她了,传说,她的形象依然可爱,并与时俱进地增加了时髦与潇洒。但这次见到她,虽然她还是笑口常开,可笑容里没有了让我们一直欣赏、钦佩的从容和自信。说到在生意场上发迹起来的丈夫如何背弃感情时,她眼泪汪汪,一再表示,她愿意接受任何条件:〃只要他回家!〃她神情中没有了丝毫的傲气,完全像个不能自立的家庭妇女,接受不了〃天塌下来〃的打击。我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