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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鼠狼。先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鼠。先爷想这就是祖辈上说的鼠王吧。他看见最前的几个鼠王眼睛又绿又亮,闪着蓝盈盈的光。
它们像飞马那样一下j下跳,跳一下少说有一尺五寸远,腾起来的尘灰毛毡子样铺在鼠队的背上边。先爷想咳嗽。他用手掐着自己的喉咙没敢咳出来。天色白亮了,凉爽的清晨如期而至,瓦蓝的天空中雪白的云如鳞片般。不消说,太阳犀利的光芒,怕要比往日更加锐利了。不锐利鼠群会这样逃走吗?先爷从树后闪了出来,没有一只老鼠正视他一眼,它们害怕的不再是人,而是天,是太阳。是酷烈的大旱荒。他一动不动地立在路边看着老鼠队伍嘶鸣着跑过去,听着掉下路面的老鼠熟透的软柿子样不断啪啦啪啦响。他弄不明白,这些老鼠要堆起来会比一个山头大,它们是如何集合到一块的?它们有号令似的统一向南迁。南边是哪儿?那儿有粮有水没有日光吗?东方有绚红透金的日光了,先爷忽然发现所有老鼠的眼睛都变成了亮红色,一粒粒在路上如一片滚动的珠。有成千上百只被挤下路来的老鼠朝两边的田里跑,一转眼不知消失到了何处。
太阳出来了,阳光里飞舞着一根根银灰、银黑的鼠毛,如春三月的柳絮杨花。先爷在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走下梁来,脚步声在清寂的晨日中,显得苍老而无力,到围席里的玉蜀黍边,他看见瞎子正用盲眼盯着梁道的方向,冷汗一珠一粒挂在耳尖上。
六
他问,怕了吗? 狗不语,软软地卧在了先爷腿边上。 先爷说,是要有大灾大难了? 狗不语,望了望那棵青枝绿叶的玉蜀黍。 先爷一下怔住了。他看见玉蜀黍叶上有许多白斑点,芝麻 一样。这是玉蜀黍久旱无水才可能得的干斑症。可尽管天大 旱,这玉蜀黍从来没缺过水呀。先爷在这玉蜀黍周围用土围了 一个圈,几乎每天都往那圈里浇水。他蹲着把那圈里的褐土扒 开来,一指干土下,湿得一捏有水滴。先爷抓了一把湿土站起 来,明白了那干斑症不是因为旱,而是因为这漫山遍野的鼠臊 味。
所有的粪肥中,老鼠屎是最热最壮的肥,先爷想,不消说这 鼠臊的气息也是一样的壮热了。一夜的鼠臊把一棵玉蜀黍围起 来,它能不热得干斑吗?把耳朵贴到一片叶子上,先爷听到了那 些斑点急速生长的吱吱声。转身吸吸鼻,又闻到从周围汪洋过 来的干黑的鼠臊味,正河流样朝这棵玉蜀黍淌过来。
就是说,这棵玉蜀黍立马要死了。
就是说,这玉蜀黍要活下来得立马下场雨,把满山毒气似的 鼠臊味压在山野上,把玉蜀黍棵上的毒气洗下来。
盲狗感到先爷的惊慌了,先爷说,瞎子,你守着,我得回村挑 水了。他不管盲狗说啥儿,就挑着水桶回村了。
村里依然安静得不见一丝声息。村街上的老鼠屎密密麻麻 一层儿,一成不变的太阳把各家的门缝晒得更宽了。先爷顾不 了别的许多事,他径直走到井台上,去绞系在井下的水褥时,手 , 上的分量忽然轻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往日这时水褥哗哗啦啦朝 井下滴水的声音消失了。先爷往井里看了看,这一看,他的脸便 成了苍白,双手僵在了辘轳把儿上。
过了许久,先爷才把井绳卷尽在辘轳上。水褥没有了。水 褥仅剩下一层干疮百孔的布,那布上有一层死后被水泡胀的老 鼠,到井口时扑扑嗒嗒又掉进井里十几只。 水褥被跳进井下的渴鼠吃尽了。 先爷开始往谁家去找褥子或被子。
先爷首先到他找粮食的家户去,每到一家他都只在门口呆 片刻。村里被老鼠洗劫了。各家的箱子、桌子、柜子、床腿等,凡 装过衣物粮食的,大洞小洞都被咬得如吃过籽儿的向日葵的盘。 黄白色的木料味,和鼠臊味一道盛满了屋子,漫溢在院落里。 先爷跑了十余门户又空手出来了。
从村胡同中走出来,先爷手里提了三根长竹竿,他把三根竹 竿捆接在一起,又去一家后院的茅厕找了一个掏粪用小木碗(所 有人家灶房的风箱、案板、木碗、陶碗都被老鼠咬得破裂了),他 把木碗捆在竹竿的最头上,三次伸到井下去舀水,舀上来都是死 老鼠。借着头顶的日光,先爷往井里望了望,他看见井里没水 了,黑糊糊的老鼠如半窖坏烂的红薯堆积在井底。还有几只活 鼠在死鼠身上跑动着,往井壁上边爬出几尺高,又啪的一声掉下 去,尖细哀伤的叫声顺着井壁升上来。 先爷挑着空桶回到八里半的坡地。
空旷的山脉在四周无边无际地延伸着,周围几里十几里之 外,天和山脉的相接处,都如熊熊的火光一样燃烧着。先爷到坡 地边上时,盲狗跑来了。先爷说井干了,没水了,被死老鼠们把 井给填满了。又问这儿有没有老鼠来?狗朝他摇了一个头。他 说你和我都要死在这老鼠手里了,还有玉蜀黍,我们活不了几天 了 。
狗惘然地立在棚架的荫处望着天。 搁下桶,先爷到围席里看了看,玉蜀黍棵每一片叶上的干斑 都已经和指甲壳儿一样大。先爷在那玉蜀黍前沉默着,岁岁年 年的不说话,直眼看着第十一片叶上的两个干斑长着长着连在 一起了,变成长长一斑如晒干的豆荚时,他老昏的双眼眨了眨, 脖子的青筋如突出地面的老树根样翘起来。他从围席里走出 来,从棚架上取下马鞭子,瞄准太阳的正中心,砰砰叭叭,转动着 身子连抽了十几鞭,从太阳的光芒中抽下许多在地上闪移的阴 影,然后脖子的青筋下去了,把鞭子往棚架柱上一挂,挑起水桶, 不言不语往梁上走过去。
盲狗盯着先爷走去的方向,惆怅漆黑的目光里,有了许多泪 味的凄然,直到先爷的脚步声弱小到彻底消失,它才缓缓回去, 守卧在玉蜀黍棵下的日光里。 先爷去找水。
先爷认定鼠群逃来的那个方向一定有水喝,没有水它们如 何能从大旱开始一直熬到今天呢!先爷想,之所以它们大迁徙, 准是因为没有吃食了,有吃食它们怎么会把村落里凡有粮味、衣 味的木器都吃得净光哩?先爷想,大迁徙决不是因为没有水。 太阳的光芒笔直红亮,在山脉上独自走着,那光芒显得粗短强 壮,每一束、每一根都能用眼睛数过来。一对空水桶在肩前肩 后,发出哀怨干裂的叽咕,像枯焦土地的叹息。先爷听着那惨白 的声音和自己脚下寂寥的土色的踢踏,心中的空旷比这世界的 旱荒大许多。他一连走了三个村庄,枯井里盛满草棒和麦秸,连 半点发霉枯腐的潮味都没有。他决定不再去村庄中找水了,村 中有水村人如何会逃哩。他一条深沟一条深沟走,沿着沟底寻 找地上有没有一星半点的潮润和湿泥。当他翻过几道山梁,在 一条窄细的沟中,看到一块石头的阴面有一棵茅草时,他说,操, 天咋地能有绝人之路哩?然后,他坐在那块石头上歇了一口气, 把那棵茅草一根一段扒出来,嚼了茅草根中的甜汁,又把碎渣咽 进肚里,说这条沟里要没水,我就一头撞死。
他开始往沟里一步一步走过去,喘气声一步一落,如冬天的 松壳样掉在他面前。不知道已经走了多远的路,刚才嚼茅草根 儿时,太阳还半白半红在靠西的山梁上,可这会儿当他发现脚下 干裂的土地被颗粒均匀的白色沙子取代时,太阳却在山那边成 血红一片了。
先爷最终找到那一眼崖泉时黄昏已经逼近。他先看到脚下 的白沙有了浅红的水色,继而走了半天路的烫脚便有了凉凉的 惬意。踩着湿沙往沟里走过去,待感到那沟的狭窄挤得他似乎 肩疼时,滴水的声音便音乐一样传过来。先爷抬起了头,有一片 绿色哗啦一下,朝他的眼上打过来。先爷立下了。他已经五个 月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绿草了,他似乎已经忘了一片草地是啥模 样了。水蓑草、绿茅草,还有草间开着的小白花、小红花和红白 相间的啥花。燠热的日光中,忽然夹了这么一股浓稠的青草味, 腥鲜甜润,在沟底有声有响地铺散着,先爷的喉咙一下子痒起 来。先爷想喝水,突然间袭来的口干不可抗拒地在他老裂的唇 上僵住了。他已经看到了前边几步远滴水的崖下有半领席大一 个水池子,水池子就掩盖在那一领席大的绿草间,仿佛那些草是 从一面镜下绿到镜面上。
可是,就在先爷想丢下水桶,快步跑到水池边畅饮时,先爷 立下了。先爷咽了一口扯扯连连的黏液立下不动了。他看到那 草丛后边站了一只狼,一只和盲狗一样大小的黄狼。狼的眼睛 又绿又亮。黄狼先是惊奇先爷的出现,随后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