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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爸爸每天去教西班牙语,因而,他几乎一点德语都不会,每当电视中播报拉丁美洲新闻的时候,他总是把我叫过来让我替他翻译。智利的消息总是不好,我爸爸认识了电视上的所有新闻播报员。他费力地听着“今天”和“每日新闻”。爸爸没有意识到,到了皮诺切特倒台的那天,全世界的智利人都会欢欣鼓舞。我相信,除了皮诺切特的家人,没有人会对他的倒台感到悲伤。我想,如果他被关进监狱,根本没会有人去看他。没有人会到监狱去看望他,连修女都不会,我是这样想的。
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连柏林的烟屁股都不如。更有甚者,他们把我和弟弟送到了街区的学校里。每天早上他们冲着我们说“Guten Morgen”'德语,早上好。'的时候,我感到他们正在把我的母亲从我身边拉开。那些男孩子很不错,总是靠近我们问长问短,但是我们所能做的惟一的一件事就是像火鸡一样傻笑。
我是在课间踢球的时候学会的德语。我踢中后卫,我下了苦功,甚至学了很多不同的词语:倒霉蛋,混蛋,驴蹄子。我看着跌倒的前锋,张开双臂,大声喊:“没关系。”我经常说这句话。这样他们给我起了个外号“没关系”。到现在一些人看到我,还会那样地张开双臂,朝着我说“没关系”。
如果你们认为我这些日子过得挺好,那你们就错了。每当我回到家,总能看到妈妈在哭泣。她可不是因为切洋葱而流泪。智利的来信好像打开了水闸。我宁愿妈妈哭泣,因为爸爸从来不哭,但是却使劲地抠着家具,要是我们在他眼前,他就会随便打我们几下。他和妈妈总是争吵。她说想回智利,她应该和同志们一起剥蒜。但是,不久妈妈便意识到自己太多愁善感了,现在没有一封智利的来信里面不写着哪位同志牺牲了,或者被捕了。我习惯于周六的早晨打开信箱,如果有信,到星期一我才交给爸爸妈妈。这样,至少在周末的时候,爸爸妈妈不必难过了。老爸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踹我一脚的。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过得并不好。
最先和我做朋友的是希腊人。他们也是两兄弟,和我同龄。当然,他们的姓名很奇怪。他们姓库米德斯,大的叫荷马,小的叫苏格拉底。他们的德语讲得不错,因为他们已经在德国呆了五年多了。我们认识的那天,我正一边削着铅笔,一边靠着墙晒太阳。他们用西班牙语对我说:“你好,同志!”。这是他们会的惟一一句西班牙语,但是他们和我的关系很好,直到不久以前,他们回了希腊。那天,荷马走近我,举起左手的一根手指,对我说:“皮诺切特,”接着又举起右手的手指,对我说,“伊奥安尼德斯,”然后,他把手横放在咽喉处,做出砍头的动作,说,“将来一起完蛋。”我说:“我们必胜。”荷马和苏格拉底是我最早的好朋友。他们带我去他们家里,教我品尝美酒,教我跳“索瓦”舞,最重要的是,他们教会了我说德语。
一天,在库米德斯先生家里,老先生让我们穿戴整齐,带我们去剧院。我们去了。当然了,那并不是什么剧院,而是科技大学内看似剧院的礼堂而已。很多人向募捐箱里捐钱。荷马告诉我所有的钱都将用来帮助希腊人民。我们两个凑了一马克,也放进捐款箱里。然后,一位歌手走了出来,在乐队的伴奏下开始演唱,乐队演奏的乐器我都不认识,不过有一个小件乐器看上去很像五弦琴。
我们也有很出色的乐队。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还记得奇兰帕约、因蒂·伊里玛尼和“美洲解放”乐队。但是我们和希腊人有很大的区别,当歌手开始演唱的时候,他们全场起立,手握拳头,随着乐曲一起歌唱,直到演出结束。而且他们一直在流泪。荷马也在哭。我们离开的时候,老库米德斯,我觉得他距离我差不多有两米远,一把将我举起,紧紧地抓着我,对我说:“我们必胜。”我想如果不是因为我和埃迪特那么要好,我一定会跟荷马以及苏格拉底去希腊的。
一天,我起得很早,准备上学,看到爸爸在厨房里将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听着新闻。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说话,我自己做了个果酱面包,和他一起收听广播。节目结束的时候,我爸爸几乎不能喘气了。“你听懂了什么?”他问我。“伊奥安尼德斯倒台了,”我说。“你的耳朵洗干净了吗?”“是的,爸爸,”我说。“那你知道广播里面说什么吗?”“我刚才说过了,爸爸,希腊的法西斯政权倒台了。”
我爸爸慢慢地晃着脑袋,慢慢地啜饮着咖啡,连点渣子都没有剩。我没有动。我的爸爸很焦躁不安。我甚至担心他会猝死。五分钟之后,他从杯子上面回过神来,对我说:“你在干吗?还不快过来和你爸爸一起庆贺?”我几乎死了过去。我走了过去,爸爸紧紧搂着我的头,把我的头发全弄乱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紧紧帖在他的胸口。后来,他对我说:“好了,去学校看你的朋友吧。别在厨房傻站着,你上学要晚了。”
我穿上阿迪达斯(贝肯鲍尔穿的也是这个牌子),飞也似地奔向学校。我正好赶到,但是荷马不在班上。我告诉埃迪特希腊独裁者伊奥安尼德斯倒台了,她睁大了眼睛,指甲嵌进了嘴唇,我很喜欢看太阳照耀在她嬉皮士一般的鬈发上。我喜欢称呼埃迪特“小鬈毛”。
苏格拉底也不在操场上。数学课上,我根本不能专心听讲,快11点5分,我来到库米德斯一家在威克莱夫大街的住所,门完全敞开着,我一眼便看到房子已经空了,两个我不认识的家伙躺在地板上睡觉。
我穿过走廊,来到卧室前面,慢慢地敲门。“请进。”这是库米德斯先生的声音。他的声音沙哑而又有力,就像他的八字胡一样。我爸爸的八字胡也很张扬,但是他的声音不是这样沙哑。我发现德国人不喜欢留八字胡。老库米德斯光溜溜地躺在床上,在他的右边,睡着光溜溜的荷马,他的左边,同样赤裸身子的苏格拉底下准备穿衣服。库米德斯太太正对镜梳妆,她穿着沙滩装,不过她正要穿衣服,所以沙滩装里面同样什么都没有。
库米德斯夫人的鼻子有点大,但是当别人和她讲话的时候,她总是盯着对方的眼睛,好像那个家伙是全柏林最聪明的人一样。我是库米德斯太太的狂热的崇拜者,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是荷马和苏格拉底的母亲的缘故。
突然之间,我发现墙上全空了,地上的箱子也装满了。我迷惑不解,然后便恍然大悟。库米德斯夫妇看出来我知道了一切。库米德斯太太温柔的时候,就会从内心深处流露出一种大狗般深情的目光。他们两个看着我,好像一对新婚夫妇坐在海边的岩石上,而我就是那诗一般的地平线。
“你知道了?”他问我,他的声音轻缓而又低沉,似乎不想吵醒两个孩子。
我点点头,紧紧地咬着牙齿,我使劲地握着左拳,举起,在空中摇动,好像击打着天空。他举起了拳头,但是没有摇动,他的脖子涨红了,在八字胡下面像一口烧红的铁锅。我想要是有人这个时候进来,看到我们两个高举着拳头,看到穿着晨衣的库米德斯太太和打着呼噜的荷马和苏格拉底,一定会把我们送到疯人院的。
当天晚上,库米德斯夫妇邀请我的父母去吃饭。我的父母接受了邀请,因为我们家里缺很多东西,而库米德斯夫妇说我们可以带走看中的东西,尽管他们也没有什么。他们没有说谎。不过,墙上挂着库米德斯太太亲手做的漂亮的织物,而且荷马把他的那件有衬里的厚外衣送给我了。他告诉我在希腊用不着冬天穿的衣服。
第二天,在机场,就在广播登机的那一刻,他把外衣交给了我。我做了一个非常动听的演说,替他向教师告别。这个月,我妈妈正打算再给我弄件外套,因为我一下子长了很多。从荷马自雅典寄来的照片看,荷马应该比我高。他们热情邀请我暑假去希腊,我想我会去的,因为坦白地说,我正在打工。上完课,我要在街区的阿尔布莱希特工作两个小时,收拾纸盒子,清扫到处乱扔的垃圾。
当然了,我还没有变成洛克菲勒,因为我的父母和那个一天要生吞三本连环画杂志的弟弟都要用钱,而且我还要带埃迪特去看电影或者去跳舞。但是不管怎样,我已经攒了三百马克了,从现在开始,一直到6月份,我将攒更多的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