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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科罗拉多大峡谷的冬季可媲美的,无疑是日本北海道的层云峡与登别。如果雪天来到那里,温泉区将显得格外清寂幽美。一个年轻的穿红衣的女孩子站在雪景前对着照相机的快门频频微笑,女孩子把快乐的时光播撒在画面上。许多无忧无虑的滑雪爱好者驾车朝雪山来了,这时节世界充满了寒冷的鸟声。
“日俘遣返时我回到扬州,我认识了一个叫张静宁的画匠。他开了一个画坊,画些花鸟虫鱼之类的东西聊以维持生计。张静宁的妻子因为生第二个孩子到乡下的娘家坐月子,而不幸被日寇奸污,她不忍羞辱,投河自尽了。张静宁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尘虚,喜欢画奔马和公鸡。我第一次见这孩子在画坊门前匍匐在地为人画公鸡时,就喜欢上了他。尘虚领我见了他父亲。张静宁三十上下,刀条脸,颧骨很高,瘦高的身形挑着一件灰布长袍,中分头发,严谨刻板,匠气十足。他画的牡丹都是临风怒放的模式。他的画坊看上去俗气而又热闹。战后初期的日子是混乱而欢乐的,许多可以安居乐业的人都来画坊买上一幅喜气洋洋的画,端端正正地挂在厅堂里。出入画坊的,也有一些日侨,有一个叫吉田由美子的非常喜欢画水草和虾,她也喜欢尘虚,可尘虚更喜欢我。我教尘虚画骆驼,这还是幼时父亲教我的,尘虚一学就会。张静宁觉得我很适合做他的妻子,就胆胆怯怯地向我求婚,可我那时没有一点兴趣建立家庭。我想在战后平静地独自想点什么,我拒绝了张静宁。结果他恼怒地说:‘我只不过看上你会画骆驼。吉田由美子,她可比你好看多了。要不是尘虚不从,我要娶吉田由美子。他们吃了败仗,亡了国了,连乡下赶大车的都分文不花就领走了花姐儿。’张静宁一边数落着我和尘虚,一边气喘吁吁地将砚台恼怒地掀翻。浓黑的墨将一株牡丹给洇没了,他又现出心疼和后悔的样子。我离开了那个画坊,走到阳光纷涌的大街上的时候,我仿佛听见了命运的敲门声,我想歌唱。”
让我们看看山顶的木屋。音乐流动的时候,山顶的木屋就扶摇直上。小木屋建在山的断壁上,山顶是浓翠的树木,而木屋所临的断壁则似一位穿着铠甲手握长矛的武士。音乐的节拍抑扬顿挫地把世界切割成许多彩色断带时,木屋旁已干涸的河床就涌下来澎湃的河水。月亮升起来了,科罗拉多河上的月光照亮了木屋。褐色的木屋在月光下变成了紫色的,而木屋里躺着的女人也是紫色的。除了她的头发保持生者的姿态外,山谷的风已经吸走了她的血肉,她的骨骼仍然清清白白地与风絮语。在这具骨骼旁边,有一件没有腐烂的红裙子和一本漆黑的《圣经》。这女人在与风结伴远行的时候正聆听上帝的声音,她很希望与圣灵感孕的不是玛丽亚,而是她。耶稣真的能拯救万民吗?耶稣并没有制止战争。天使如若不托梦给约瑟,玛丽亚能逃脱被羞辱的命运吗?我们在这座曾有一个女人生活的小木屋里不止一次听见了天使的歌声。耶稣降临人世了,天使最初把这个消息告诉给牧羊人:“耶稣来到人间拯救万民了。”科罗拉多河上的月光都为之颤动不已。像天使一般美丽的相信上帝的女人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征战的人,她那年轻俊美的军官也英姿勃勃地参战了。她把最伤感的一个吻留在情人湿润的唇上,然后整天捧读《圣经》等待情人归来。她的情人没有归来,归来的是他的名字和像空气一样看不见的荣誉,姑娘噙着泪水离开热闹的都市,她来到山顶的小木屋,她希望圣灵能使她像玛丽亚一样怀孕,那样,她生下来的救世主也许会把她的情人重新找回来。然而上帝离她很远很远,离她最近的是清风明月、夕照河水,她将《圣经》和人间技加于她身上的最后的衣服弃置一旁,她赤身裸体地躺在木床上选择了长眠。在这以后的岁月,小木屋每当河水流动的时候就扶摇直上,它在人间时隐时现,而科罗拉多河上的月光却奔涌不息。
“拉威尔为写一首小提琴与乐队狂想曲,耗费了两年的时间。在乐曲中,一个即将死亡的世界沉浸在最后的舞蹈中,让我们沉默地为这个世界祝福吧。飞机跃过日本海,降落到东京的时候,我嗅到了和平和繁华的气息。我在东京湾的海边漫步,是冬日时令,天空是灰蓝色的,有一些鸟飞来飞去。战后的高速公路和摩天大楼纵横交错、摩肩接踵。我望着茫茫大海寻找密苏里号战舰的踪影。大海是平静的,它把苦难与幸福一笔抹杀了。我找不到密苏里号战舰的踪影。天皇投降诏书发布前后,日本军界自杀成风。日本陆海军少将以上军官自杀者达三十余人,大佐以下军官自杀者达数百人。在自杀的将官中,最为显赫的人物是最后一任陆军大臣阿南惟几大将和杉山元元帅,还有与希特勒、墨索里尼并称‘战争三狂人’的东条英机。当东条英机用那把日本空军击毁美军B27重型轰炸机而从飞行员手中缴获的手枪自杀时,这把手枪与他开了一个浪漫的玩笑,子弹只是由左胸下方擦心脏边缘而过,而那位置恰恰是日本人剖腹入刀的位置。天皇在防空洞中召开最后一次御前会议,决定投降之后,阿南惟几感到大势已去,他整整五个夜晚都在灯前默默垂泪。拂晓时分,他穿着天皇赐予的衬衣,走出房间剖腹自杀。而杉山元与夫人则相邀在异地同一时刻自杀。自杀者标明着一个时代的过去。有些人只能属于一个时代。对于曾经狂热陷身战争的人来讲,与战争同时结束既作为时代又作为个人的历史是最为恰当的。我在东京湾看海,想象着日本发动侵略战争时无数战舰从此启航的情景,也想象着日俘遣返归来的颓败景象。没有一种刻骨的过失感,战后的日本不至于发展得这么快。许多游人步履轻盈地步入迪斯尼乐园寻找快乐和神秘去了。我这个被战争逐出乐园的老人只能把目光一次次地投向大海和天空,我望它们的日子是不会太多了。当我转向北海道,在飞雪萦绕的札幌街头徜徉的时候,满目的苍凉和温馨使我忧伤不已。我来到了最有和平气息的登别,在山脚下的温泉馆中洗温泉、赏雪、听北海道民歌,我的眼角常常会被泪水濡湿,我明白我是多么热爱生命,热爱和平。在登别,一个战争的幸存者听说我来自中国,便将他瘦骨嶙峋的手伸过来乞望我对他们曾犯下的罪行谅解。他用不甚流利的汉语告诉我,战后他回到了日本,在千叶的姑姑家住了一段日子,他的妹妹和母亲死于广岛事件,他们在老家广岛的房子已是一片废墟。后来他来到函馆,在一家渔业公司当捕捞员,每天随着捕捞船到海上谋生。三十二岁的时候,他娶妻生子。如今年事已高,妻子患子宫癌故去了,儿子在东京念大学,他便动用积蓄旅行,回首往事。我问他是否想去中国旅行,他垂下头低声说:‘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我想看看南京,我经常梦见南京。’我没有问他是否参与了南京大屠杀,对一个也许曾经双手沾满我们同胞的鲜血、而今又深怀愧意怀念南京的人来讲,我的心情是复杂的。在另一个叫做苦小牧的地方,当我坐在一家餐馆靠窗的位置望着苍茫海水边的自然保护区的候鸟的时候,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