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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与画册里的生活-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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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村子有一座油坊,油坊的掌柜是个瘸腿的胖男人。他看上了我母亲的容貌,每天来窗前骚扰她,而母亲则随心所欲地站在被我反锁在屋的窗前对油坊掌柜频频微笑。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刻,听说日本人要进村了。人们纷纷携着家眷钱财落荒而逃,那位小姐的婚礼也未如期举行。无论年老年少的女人都将脸涂上灶底灰,尘垢满面,而且都穿得衣衫褴褛,有的甚至女扮男装。我背着简单的行囊牵着母亲的手走在逃难的人群中时,眼前不止一次闪现出老家扬州的情景。我们在扬州有五间房子,房前的天井有绿色的藤蔓,我和两个弟弟幼年时喜欢在天井里做抬花轿的游戏。每次我都扮新娘,两个弟弟自然都是轿夫,至于新郎是谁,我是不知道的,因为轿夫从未把我送到目的地。 

  我们家的客厅有六把楠木椅子,猩红色的,而红木茶桌上则永远放着一盆兰花。到了吃河蟹的时候,父亲就请他的朋友们来饮酒赋诗。女仆把陈醋分放到橄榄形的小食碟里,然后兑上新鲜的姜丝,而锅里被蒸着的河蟹已经把满身鲜气抖搂出来了。父亲曾有诗来描述吃河蟹的情景: 

   

  不须美酒邀明月, 

  自有河蟹映红光。 

  若知手足已被缚, 

  何不欣然葬诗魂? 

  意思是说;桌上的河蟹把红莹莹的盖对着月光。月光便丝丝缕缕地落到蟹壳上,使它背上红光熠熠。那河蟹若知道自己早晚要被捆了手脚扔到锅里来做下酒的吃食,何不顺其自然地成全诗人,以牺牲自己来使一首好诗诞生呢?然而父亲要出家之前,却对自己的这一行为深表愧意,他不吃活的河蟹,不在夜间出门,以免不慎踩死路上的虫子,而白天走路时总是弯腰弓背留神看着脚下。一次我陪他上鱼市,他看到活的鲫鱼和草鱼被人从水盆中捉出,被细铁丝活生生地从粉嫩的鱼鳃穿过去,便痛苦得有些气短了。更可怕的是杀鳝鱼的情景,商人脚下踏着一块木板,板中央早早就被提前钉透了的钉子将锐利的尖头对准鱼,商人捉出活的鳝鱼,像玩蟒游戏的人一样麻利地用两手分别擒了首尾,用劲踩住板子,俯身将鳝鱼‘嚓——’的一声从钉子上划过,柔软而滑润的鳝鱼就从肚腹处破开了一尺见长的口子,血淋淋地呜呼哀哉了。每逢女仆从街上买回鳝鱼的时候,父亲就躲在书房里拒绝吃饭。我母亲那时就悄悄嘀咕,说他这是有些不对头了。他出家前留给母亲这样一首诗: 

   

  空有儿女对日月, 

  相思苦短昼夜长。 

  若入空门听雨声, 

  胜似人间饮群芳。 

  母亲哭泣着,希望人间的寺庙在一夜间夷为灰烬。母亲没有活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的早晨,否则,她会觉得美国扔到广岛的原子弹应该投到父亲出家的寺庙上,那样,她和父亲都彻底得救了。 

  老妇人对着一个金黄色的空间流泪。《无心敲雨》的旋律将秋日映在湖面上的落叶渲染得更加明丽。山脊上的白云很厚,躯干笔直的针叶林看上去浓密极了,它们投在湖水上的影子像是一把男人的络腮胡子。女仆像蜻蜓一样无声地走进屋子,将一碗有声色的茶递给她。她饮茶的时刻秘鲁的《飞逝的雄鹰》又激情荡漾地将她带到一个蓝色地带,那是薄暮时分的蓝幽幽的山谷。她站在那里,忆起了她的第一个男人。 

  “离开那个风景优美的小镇之后,我来到了另一个有雪的小镇,我在那里生活了七年。我和邻居相处得很融洽。我的房子位于小镇西北方,是米黄色的,靠近山谷,看上去卓尔不群。那时候战争进行得正如火如荼,我在小镇的学校教孩子们学习历史。孩子们对历史不感兴趣,他们更愿意听战争的消息。只要传来局部胜仗的消息,他们便会欢呼雀跃。在孩子的心目中,战争是伟大的神圣的。只是有一个性格内向的男孩子,他哥哥不幸战死,从此之后他就逃避庆贺战争的场景。他忧伤地对我说:战争不是好东西,它让我失去了哥哥,我哥哥是个好人,我以为战争只会死坏人的。我对他说:战争在选择殉死者时是毫无眼光的。” 

  “这小镇有一个小小的汽车修理站,修理工三十多岁,又高又瘦,喜欢吸烟和弹吉他唱歌。他的妻子死于难产,所以他在和我同居的岁月格外小心谨慎,他恐怕我会怀孕。我是在一个冬末的傍晚与他相识的,我开着旧车到修理部找他,他满脸油垢地守着一辆卡车一边吸烟一边于活。我说:嗨,修车的——他就抬起头来很自然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不可捉摸。车修好后天色已晚,我们那个小镇在冬日里最让人忘却不了的是铺天盖地的暗红色云霓,它经常地出现在向晚时分,像是给小镇披上了红色衣裳。他约我去吃晚饭,我们步行到镇东头的小餐馆,一路上谁也不说话。席间我对他谈起战争,他只是静静听着,时而皱皱眉抬起头望我一眼,像老朋友一样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说:吃吧。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一直以为他是和平主义者。那天我们喝了些酒,从餐馆出来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他问我:你喜欢音乐吗?我便哽咽称是。他说:音乐并不是让人哭泣的,它是唱给勇敢的人的。我跟他来到他的房子,听他弹唱了盛行于那一带山谷的歌曲《群山消逝在远方》以及《雪中的云霞》,那一刻我爱上了他。那一夜我在他的怀抱中忘却了一九三七年的日子,忘却了那个小镇的邮局。第二天早晨我走出他的房子,发现那房子是天蓝色的,我想它将是我的家。雪路上行走着一些老人和儿童,老人们找轻松环境去回首往事,而孩子们则无忧无虑地奔向学校。那一刻我几乎要忆起自己的诞生地了,我在风中伫立片刻,然而我的诞生地却调皮地冲我吐一下舌头,掉头随风而逝了。” 

  初春的景象。大峡谷是蓝色的。峡谷环绕的温泉也是蓝色的。约翰·列农走在晚霞萦绕的街头,一颗金黄色的子弹劫走了他的生命。他蝶血街头的那一瞬间,全世界的人都因为怀念他而高唱《昨天》,昨天就是被撕下的日历,就是落叶,就是留在白雪上的麦穗般的脚印。 

  “我不知道战争和游戏有着怎样不可分割的方面。现在的体育竞赛有一种击飞碟的项目,我最初看到这种形式是在一九四三年。那时候谁都盼望战争早日结束,可谁都又不相信战争会很快结束。我在一个被日军扫荡的村子见到了这样的情景,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被强行扒下衣服,他们欲当众施行兽行的时候,这妇女忽然惨叫一声将扑上来的日军咬得顷刻间失去了鼻子。他们咆哮着当众用刺刀刺死了她,并且虎视眈眈地走向正在嚎哭的嗷嗷待哺的婴儿。一个士兵刚想把刺刀投向婴儿,那被咬掉鼻子的兵疯了似的满面血红地上来制止。他狞笑着将婴儿抛向半空,只见那婴儿红色的襁褓在空中散开,襁褓随风飘向东方,而赤裸裸的婴儿则啼哭着朝下降落,那日军挺直腰用刺刀接住了婴儿。婴儿被当胸穿透,满身血红,瞬间就没了声息。我们都低下头去。我不敢再看天空,我一阵阵地反胃。战争肯定不是游戏,可战争在展览残酷上却无情地使用了游戏。这件事情发生在三年之前,我委身一个比我大许多岁的男人,我们是在逃难途中相识的。他带着两个很大的干粮袋,因为太瘦弱,走路晃晃荡荡的。那时候我看到了作为一个女人难免的厄运,我深怕自己逃避不了被强暴的命运。我对着这个男人说,你要了我吧。他疑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干粮袋,怀疑我看上了可以赖以活命的干粮袋。他迟疑片刻,就答应了我的要求。我们寻了一处有树的地方。事情一结束我就忘记了他的全部。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同胞。我们默默地看了对方一刻就分手了。” 

  让我们看看淳朴而又精致的拉斐尔的三美神,她们浑圆的身体和皮肤的光泽令人爽心说目,她们来源于自然,来于自然的美神是不需修饰的。只有裸体才能使自然焕发朝气。她们如此安详美丽,仿佛刚刚从泉水中出来。她们也许在听牧羊人的歌声,也许想在广袤的原野上休憩,她们微微踮起赤裸的脚掌,使身上的线条更加流畅自然。皮肤的光泽与日月同色,三美神的联手形态有如太阳之诞生。诗人、音乐家、画家纷纷来到她们身边,这时分缠绵轻柔的音乐淙淙流来。我们不可能不醉心于这样的画面,它给予我们的不是暴力和淫邪,而是和平,是那种不可侵犯的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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