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这种指责,其实当年广雅书院山长朱一新已有言在先。1891年《新学伪经考》刻成,在学术界引起很大争议。其中以朱一新之贻书诘难,以及康氏之答辩,最有学术价值。朱氏的批评,或许可以代表绝大部分汉学家的观点:“治经者,当以经治经,不当以己之意见治经。”像康有为那样;“凡古书之与吾说相戾者,一皆诋为伪造,夫然后可以唯吾欲为,虽圣人不得不俯首而听吾驱策”,在朱氏看来,实在是“凿空武断,使古人衔冤地下”。主张发掘孔子大义之学的康有为,根本不在乎朱氏考据失实的指责,反过来嘲笑“今日之害,学者先曰训诂”。这既是一种论辩的策略,也与康氏讲求经世致用的学术理想相关。
就在《新学伪经考》刻成的1891年,康氏的另一部著作《长兴学记》也问世了。这部为广州长兴里开堂讲学所著之学规,篇幅很短,影响却很大。特别是其明确提出义理、经世、考据、词章四门,对晚清学术思想的发展至关重要。此前戴震、姚鼐、章学诚都有义理、考据、词章三门之说,尽管所用术语略有差异。曾国藩开始称为学之术有四:义理、考据、辞章、经济。这一说法似乎与康有为很接近,但曾氏重心落在义理,与康氏之注重经世大不一样。
在《长兴学记》与《桂学答问》中,康有为批评清人普遍认可的“识字—通经—达道”这一治学方法,称其为“磨砖作镜”、“蒸沙而欲成饭”。康氏主张先从古圣贤心志入手,读通微言大义,然后再谈具体的考据问题。比如,先提出孔子改制为主,然后“字字句句以此求之,自有悟彻之日”。如此治经,方可速成。因为,一旦“把柄在手”;“天下古今群书皆可破矣”。倘若落在乾嘉诸老手中,如此公然主张“六经注我”,实在宽恕不得。但康氏立说,主要目的是“托古改制”,故注重的是政治功利,而不是学术规则。
儒家作为一种有体、有用之学,在过去两千多年的中国历史发展中,发挥很大作用。尤其是在社会动荡危机四伏时刻,儒家的经世观念必定更加深入人心。即如明末清初,留心世事,讲求实用,几乎成为知识界的共识。借用顾炎武的话来说,就是:“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这种将“经世”置于“问学”之上,一转便是斥责无补于当世政治、经济、军事者为“无用之学”。晚清国势衰微,康氏之讲经世、斥考据,仍是这一思路的延续。
在《与沈刑部子培书》中,康有为称“自弱少已好任侠之举”,日日目睹小民之难,而学界又满足于追逐利禄,夸耀其无用之考据与词章,故发愤“讲求经世救民之学”。在康氏看来,其时士大夫无力应付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原因就在于“今天下博闻强识之士不少,患无知道者,尤患无任道者”。康氏自视甚高,个性极强,乃百折不回的理想家,非一般注重可行性论证的学者可比。梁启超为其师作传,称其“由阳明学以入佛学,故最得力于禅宗,而以华严宗为归宿焉”。但养直方刚大之气,万法唯心,毅然自任,行大无畏,虽千万人吾往矣,古往今来干大事业者,多有此等气概与精神。此等极主观极自信之理想家,根本不屑于纠缠名物训诂之类的“琐事”。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称其师“万事纯任主观”,认准了“孔子改制”,不惜蔑视事实,强之就我,如此不守基本的学术规则,并非理想的“学者的人格”。
可是,康氏本来就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学者。作为政治家与思想家的康有为,远比作为学者的康有为贡献大。你不能想象一个基本不懂外文与西学的“学者”,敢于开设“万国史学”以及“外国语言文字学”之类的课程。而康有为主讲万木学堂,偏设此课。不是“能够”,而是“必须”——这就是理想家的思路。读康有为的书,确实痛快淋漓,有一种解放的感觉。学界需要这种敢于“胡思乱想”的“异端”。大刀阔斧的开路先锋,会留下许多遗憾,但其“气势”,值得后人永远追怀。
康氏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担当精神,对其时的青年,如大海潮,如狮子吼。但传统儒生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感,蕴涵着“吾曹不出如苍生何”的自我感觉。晚清以降,知识者实际上已经不再主宰整个社会的命运,政权的合理性、合法性以及正常运转,已经不再依赖于“大儒”的出山。读书人的“经世致用”,很可能只是一相情愿。不只是“经世”是否办得到的问题,康氏的以经术为政论,有将一切问题政治化的倾向;或者说,允许甚至鼓励政治家对社会价值的“独占”。对所谓的“无用之学”的攻击,便潜藏着对学术独立价值的否认。此举,影响着此后整个20世纪中国学术文化的进程。
三
《康南海自编年谱》记光绪五年(1879)入西樵山读书,是我最喜欢的一段文字。在广州念大学时就曾拜读过,那时只是欣赏其少年意气、文采风流。为了这节文字,还与友人相约游西樵。出发那天,刚好下大雨,计划于是取消。此后兴趣转移,再也没有西樵寻访康老夫子的雅趣。
十多年后,因研究学术史,重读康氏自撰年谱,仍对其二十二岁入山读书的那段追忆大为着迷:以西樵山水幽胜,可习静,正月遂入樵山,居白云洞,专讲道佛之书,养神明,弃渣滓。时或啸歌为诗文,徘徊散发,枕卧石窟瀑泉之间,席芳草,临清流,修柯遮云,清泉满听。常夜坐弥月不睡,恣意游思,天上人间,极苦极乐,皆现身试之。始则诸魔杂沓,继则诸梦皆息,神明超胜,欣然自得。
正是在这一年,康有为初游香港;“乃始知西人治国有法度,不得以古旧之夷狄视之”,于是,在拜读国人“经纬世宙之言”外,又添了“渐收西学之书,为讲西学之基矣”。
《当年游侠人》 第二部分最后一个“王者师”(3)
这一兼采西学的思路,对于现代中国文化建设,自是生死攸关。可我还是更看重其独学西樵时之“专意养心”。康氏有别于晚清诸多博学之士的,是其“圣人气象”。此“圣人气象”之养成,与西樵山水颇有关联。正是西樵读书,使得其由独好陆王而醉心道释,冥心孤往,探本溯源,深有所悟。
梁启超《南海康先生传》述及此次修行时称:“先生一生学力,实在于是。”说“学力”容易引起误解,以为指具体的知识修养或安邦治国之计。说“心性”或许更合适些,既有儒家的“尽心知性”,也有佛家的“明心见性”。具体说来,梁氏所称道的“浩然出出世而入入世,横纵四顾,有澄清天下之志”,以及唯我独尊的气概,慈悲普度的心境,都与常人理解的“学力”不大一样。
读佛典,养心性,比起究西学,讲经世来,更需“山水幽胜”之助。
今年春天,有幸重游广州,说好这回一定西樵访胜。临出发时,又“有朋自远方来”,实在脱不了身。正懊悔不迭,听刚从西樵归来的朋友称,那里红男绿女,游人如鲫,再也不可能“席芳草,临清流”;“专意养心”了。如此说来,不游也罢,免得破坏我想象中的世外清净地、时有康圣人身影出没的西樵山。
1995年7月8日于京西蔚秀园
(原刊《读书》1996年3期)注释
[1]文章发表后,承中大朋友告知,小礼堂上孙中山的题词并未被取消,只是因重修而暂时遮蔽。因涉及文章思路及立意,牵一发动全身,故不做改动。这里另作补正。
《当年游侠人》 第二部分乡土情怀与民间意识(1)
——丘逢甲在晚清思想文化史上
的意义
乡土情怀与民间意识 当年游侠人丘逢甲(1864—1912)的一生波澜壮阔,以二十岁作《台湾竹枝词》文名鹊起为起点,大致可分为各有高潮的三个时期:台湾时期的抗日(1883—1895)、潮嘉时期的办学(1895—1906)、广州时期的议政(1906—1912)。政治史家关注的是前后两期,教育史家、思想史家和文学史家则不一样,对中间这十二年的挣扎与崛起更感兴趣。办学与吟诗,本是丘氏两大嗜好,贯穿其一生。但相对而言,潮嘉时期的诗风慷慨苍凉,无愧梁启超“诗界革命一巨子”的期许[1];办学则追求独立自主,超越时贤兴起人才的思考。
本文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