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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岗的男人可怜这对父子的遭遇,帮着他们把房屋修葺了,还帮他们开荒,使高家又有了三亩地。女人们呢,她们对花牤子也心生同情,将自家的鸡雏、鸭雏和猪崽送给他们饲养,高家的院子,渐渐又有了生气。
花牤子刚回来的头三年,精神萎靡。他去田间干活,干着干着就会撇下锄头或镐,把垄沟当成被窝,呼呼大睡。他见了男人顶多“哼”一声,算是打过招呼;见着女人呢,更多的是低下头,叹息一声。春天时撞见发情的牲畜,他就像躲避洪水一样,撒腿就跑;他最痛苦的时候,就是谁家要迎娶新娘了,一听见欢快的唢呐声传来,他就捂起耳朵,连屋门都不敢出。他也因此憎恨吹唢呐的陈老牤子,见了他会啐一口痰。陈老牤子很生气,说:“我胡子都白了,那些老狗见了我都得给我蹭蹭裤脚,你一个做晚辈的,凭什么吐我?”花牤子带着哭腔说:“谁让你把唢呐吹得那么响呢!”
花牤子振作起来,是由于电的到来。他归来的第四年,由政府出资,把深井乡的电,引向与它毗邻的三个小村:三面村、落雁岭和青岗。这三个村的农民得知这个消息后,欢天喜地。电线杆一根根地在大地上竖起,它们就像一排队列整齐的士兵,雄赳赳地挺进小村,给黑暗中的人们带来光明。以往人们照明,使的是蜡烛和油灯,这瘦弱而贫瘠的光颤颤巍巍的,坐在灯下做活的女人,常嫌那光伤眼睛。而且烛光和油灯的光都像没魂儿的人似的,没力气把屋子的每个角落都照亮。电却大不一样,它能让满室生辉。
花牤子的春天(3)
虽然青岗通的不是国电,而是乡发电厂发的电,这电的习性跟鬼一样,傍晚来,日出前回,但人们已经大喜过望了。通电的那天,花牤子坐在灯下捧着脸哭了。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对父亲说:“这电灯多么好啊,咱家的屋顶往后就是有了一只金色的小鸟了!它每天晚上都能飞来,我的心里就不凉了!要是它不来,还是过着老日子,我都想好了,给这世上省点粮食吧,我喝上一瓶农药,到阎王爷那儿去算了!”高老牤子老泪纵横地说:“儿啊,爹对不起你,要是不把你带到深山伐木,你就不会出事,咱高家也不会在你这儿断了香火啊,老天真是不长眼啊!”花牤子抽噎着说:“爹啊,你别埋怨老天啊,我估摸着老天是好意啊!它看那棵红松太像一杆蜡烛,就想送给咱家照亮儿。我的腿一叉开,老天以为那是烛台,就把它插上来了!可是老天怎么没想到,我这么小个烛台,怎么插得上那么杆大蜡烛呢!我没见到光,倒弄得两眼一抹黑!爹呀!”
有了电后,高老牤子见儿子比以前活泛了,就把爷俩伐木时赚的那点钱拿出来,进城买了台电磨,加工小麦,磨面粉。以前,青岗人磨面,总得把麦子运到乡里。现在高家有了电磨,人们自然都到他家磨面,花上三块五块钱,一袋面就磨好了。花牤子磨的面细发,麸皮少,面的成色好,做出的面食自然上乘,青岗人都夸赞他的手艺。渐渐地,他磨面的名声传了出去,邻村的人,也来磨面了。由于电磨只能晚上启动,所以花牤子一到黑天,就开始忙活了。电磨旋转着,麸皮飞扬,麦香味在星光下飘荡,花牤子的脸上有了笑影。若是外村人来这儿磨面,就得在高家住上一宿,所以高老牤子把西屋腾了出来,留给客人住,他和花牤子住一个屋子。一个深秋的黄昏,太阳刚落,西天上如火的晚霞正如戏台上当红的花旦,散发着绚丽的光芒,高家门口出现了个牵着毛驴的女人。毛驴驮着两袋麦子,一看就是来磨面的外村人。花牤子迎上前,帮着这人卸麦子的时候,身子颤抖了一下:这不是紫云么!
虽然她已消尽了青春的容颜,苍老憔悴,瘦弱不堪,花牤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当年她可是青岗最俏丽的姑娘啊。她那时脸蛋鼓鼓的,睫毛长长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梳着两条又粗又亮的长辫子,喜欢咯咯地笑。花牤子每看她一眼都要热血沸腾。尽管紫云躲着花牤子,但是那年夏天她去割猪草时,还是被他盯上,给摁在草垛上。紫云失了身后,本想嫁给花牤子的,可家人说花牤子不是个本分人,进了他家的门,等于踏进了牲口棚,别想有好日子过,不如朝他家要东西。这样,高家的一亩好田和一口肥猪就成了紫云家的。花牤子连连犯事而被高老牤子带进深山伐木时,紫云嫁到落雁岭。她的遭遇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所以条件好的男人都不要她。娶她的是个跛子,他比紫云大八岁,脾气暴,爱喝酒,三天两头就打媳妇。紫云先后怀了三个孩子,都被他生生给打掉了,弄得她再也不能生养,跛子因此加倍折磨她,每次在她身上撒过野,就得用皮鞭抽她一顿。紫云嫉恨父母当年贪财,没有让她嫁给花牤子,才落到一个残暴的跛子手里,所以从不回青岗探望他们。
花牤子是从父亲那里听说紫云的遭遇的。高老牤子唉声叹气地说:“哎,你作践的这三个人,数她命苦啊!”父亲一这样说,花牤子就气得青筋直暴,他喊着:“是两个,不是三个!陈六嫂不算!是她睡了我,和柴牤子合伙,抢了咱家的东西!”高老牤子说:“陈六嫂纵有千般不是,可她一个女人家,怎么睡你?混说啊!”花牤子急了,他攥紧拳头,“嘭嘭——”地砸自己的脑门,吓得高老牤子赶紧说:“啊,你说得对,是陈六嫂睡了你,害了我儿!”
花牤子成了废人回到青岗后,发现小寡妇已经改嫁给劁猪的徐老牤子,虽然两人相差十五岁,过得倒也恩爱,下地时并着肩走,有说有笑的,这减轻了花牤子心中的愧疚。只是徐老牤子来高家劁猪时,下手不如在别人家利落,把猪弄得很痛,嗷嗷叫,高老牤子很不痛快。还有,高家有了电磨后,徐老牤子来磨面,从不给钱,花牤子朝他要,他就翻着白眼说:“你亏欠我老婆,这辈子都还不清对她的债,还敢要钱?”花牤子说:“我亏欠她的,不亏欠你的!再说了,她那时寻死觅活的,说是我进了她那里,她坟里的男人不得安生,现在你那鸟玩意不也进了她那里了吗,她怎么就不管坟里的男人的安生了?!”徐老牤子跳着脚说:“我跟她是明媒正娶,你对她是强奸,你个呆子,懂个俅啊!”可花牤子执意要收钱,他说:“就算是吧,我把她的钱免了,可你不行!男人比女人能吃,一袋面你得吃多半袋,你得把那份钱给我!”徐老牤子把磨好的面往肩上一扛,说:“我给你个屁!”,抬腿出了高家的院子。从那以后,花牤子就不给徐老牤子磨面了。
花牤子的春天(4)
除了徐老牤子,青岗还有一个人来磨面时,花牤子也是不搭理的。她就是陈六嫂。她不如过去白胖了,脸上的褶子也多了,可还是喜欢穿红戴绿,跟男人眉来眼去的。她扛着麦子来高家时,花牤子不是嫌她家麦粒的成色差,不宜磨面,就是说活多,排不过来。有一回,陈六嫂“啧啧”地拍着电磨说:“这东西真是好玩意,插上电,它就能干活!要是我家也有一台,用它磨豆子做豆腐,就省得养驴拉磨了!”花牤子知道陈六嫂打电磨的主意,他用庆幸的口吻说:“我现今可是沾不了你的身了,你想要电磨,那是白惦记啊!”把陈六嫂臊得满脸通红,好没趣地扛起麦子,走了。从那以后她长了记性,不找花牤子来了。
就在紫云来前不久,有天晚上,花牤子上炕早,他关了灯,躺在黑暗中和父亲说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