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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在梅娘失踪后黯然神伤,一连几天没去赌场,陈掌柜在注意到这一情况之后,跟阿雄说了。
“就是嘛。少东家也不是铁石心肠。他只是赌昏了头。”阿雄说。
陈掌柜这一天把少东家叫到自己屋子。
少东家意外地发现者掌柜今天说话的态度跟以前大不一样,蔼然可亲的语气让少东家感到别扭。少东家发觉他已习惯于父亲的横眉竖眼,训斥咒骂。
“金坤,我跟你妈商量了,这次你无论如何不要再犟了。”
少东家神情茫然惶惑。少东家拿眼乜着老掌柜,说:“什么事,快说。我不想在你面前多呆。”
陈掌柜按捺着不满的情绪,依然笑嘻嘻地说:“你按理早该成家了,以前一说到给你提亲,你就暴跳如雷。这次你无论如何要听我们的。梅娘已经走了,走了就走了,你也不要再想她了,爹这次给你提的亲保证比梅娘胜百倍。”
少东家不屑的眼神让陈掌柜意识到情况不妙。
少东家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陈掌柜叫住了他,“这些日子你没问我要银子,也有好几天没去魔天元了。爹今天让你去赌一次,怎么样?我给你预备了二十两银子,这是爹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拿银子让你去赌。”
少东家接过陈掌柜递来的银子,少东家把银子在手上掂了掂,然后拿一块抛到空中,再用手接住,他这样一抛一接搞了好几次。
陈掌柜不知他肚子里装的什么鬼,傻傻愣愣地望着居心叵测的儿子,心中的怒气冉冉上升。
“你说话呀。你到底愿不愿。若要同意,我明天就打发媒人去,这个姑娘我早就相中了,住在县城,是蜡烛坊郝掌柜家的千金,外貌聪俊,是那一片出名的美人。”
“你早相中了,怎么没收为妾呀?”
陈掌柜气得双膝直颤,但他还是压住了自己的怒火。
“爹不是一个贪色之人,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你当真想给我提亲吗?”
陈掌柜转怒为喜。
“这还有假。爹给干儿子都办了婚事,给你说亲成婚自然责无旁贷。只是你不听爹的话,婚事才拖至今天悬而未决。”
少东家的眼睛掠过一片奇异之光,陈掌柜从未看到少东家有过这样的表情,他觉得儿子的窘态非常可笑,甚至也有些可爱。
“这么说,你是想成亲了?”
“只是……这个人你肯不肯让出来,除了她,任何人你都别提。”
陈掌柜惊愕地瞪着眼:“你说谁?”
少东家轻轻吐出两个字:
“阿雄。”
重重的一记耳光落在少东家的脸上所发出的声响,在院子里行走的人都听到了。家丁仆佣知道这是陈掌柜在抽儿子的脸,只是无人知道陈掌柜抽少东家耳光的真实内幕,所有人都认为是少东家索要赌钱激怒了老掌柜,人们看到脸上印着陈掌柜指印的少东家出来时手上拿着银子。少东家拿着银子直不打弯地走出了陈家大院,阿雄看到这一情形时心里又腌臜起来,中断了几天的赌博又被少东家续上了。
陈掌柜气嘘嘘地靠在椅子上,阿雄进来时他没说一句话。阿雄在掌柜的脑门上摸了摸,她发觉掌柜的脸色很难看,呈腊肝色,她以为掌柜的发烧,可脸上不怎么烫。
阿雄知道陈掌柜是给儿子气的,阿雄每当这时候就内疚至深,可又无能为力,阿雄蹲在椅子旁,头依偎在陈掌柜的大腿上,“我这一生一世也报答不了你呀!”
陈掌柜的手在阿雄的秀发上柔情地摩掌着。掌柜的没有说出他打儿子的真相。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在阿雄面前隐瞒这一真相。
“阿雄,我不能没有你呀!”
“阿雄也一生一世不离开你呀。”
“这就好,这就好。”
“堂哥正在屋子里吟读蟋蟀经,堂哥还要给蟋蟀经谱成曲子,唱给掌柜的听。”
陈掌柜哀伤的神情倏然适逝,陈掌柜的眉头和脸上的皱纹也都舒展开了。
“呆一会儿你去跟我干儿子说一下,今晚就唱给我听。”
阿雄抬头望着掌柜的,娇嗔道:“看你,就象换了一个人似的。”
“今年蟋蟀房到现在还不见动静,去年我去省城治病,也不知焦大是如何饲弄的,我真着急呀!”
“你不能上鸡笼山捉去吗?”
“那儿捉的野蟋蟀,哪有自生的厉害呀!”
想到鸡笼山,阿雄的嘴角又浮现出那种茫然而揪心的神色,从未见过面的珠珮在阿雄的想象中粲然夺目,阿雄站起来,陈掌柜发觉阿雄的眼里有泪光闪烁。
陈掌柜不解地问:“阿雄,又怎么啦?”
阿雄说:“没怎么。”
陈掌柜说:“有什么就跟我说吧,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雄说:“我想起了珠珮,她死得太惨了!”
陈掌柜默然了。
陈掌柜后来说: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都不想她了,你还想她干什么?你还从未见过她呢。”
阿雄后来说:
“那一次跟你上鸡笼山的假如是我,你会丢下那长颚蟋,救我吗?”
陈掌柜后来说:
“当然。”
阿雄后来说:
“真的吗?”
陈掌柜后来说:
“真的。”
后来的后来阿雄常常想起陈掌柜说的话,阿雄在欣喜之余依然摆脱不了某种恍惚,她总是觉得陈掌柜那是随口说的,阿雄想找个机会证明一下的念头反而更强了。
二
玉绳低传过南楼
人在冰壶夜色幽
湛湛露华凉似洗
啾啾蛩韵巧如讴
絮叨高下恣情诉
断续悠扬不肯休
叫彻五更寻隐处
自封门户共雌俦
桐风习习,浩月娟娟,王士毅时而吹萧,时而唱曲,陈家大院热闹异常,引得左邻右舍的人爬墙观望,陈掌柜端着茶壶,傻傻地直乐。
陈掌柜在干儿子唱完一段曲之后,连连说再来一段。
玉罐舍笼喂养频
王孙珍爱日相亲
争雄肯负东君意
决胜宁辞一芥身
鼓翼有声如唱凯
洗钳重搦似生嗔
大哉大地生群物
羡尔区区志不伦
豆儿拍手道:“再来一段。”
阿雄也听入了迷。她知道堂哥向来喜欢吹拉弹唱,但不知道他唱得如此之好,她附和道:
“堂哥,你看你干爹都听傻了,就再唱一段吧。”
王士毅喝了一口陈掌柜给他沏的茶,继续唱着他这几天吟读不已并谱之成曲的《促织经》。
嗟哉秋之为气也
愀时之可表
将无愁而不尽
庭树械以洒落
劲风度而逐绅
天晃朗以弥高
日悠扬而渐逡
野栖归燕
隰焦翔隼
水泛芦莼
何微阳之短晷
觉良夜之方伸
擅扶光于东沼
嗣若英于咸津
……
陈掌柜尽管听不懂这些古奥之词,但他摇头晃脑兴奋异常,陈掌柜知道干儿子唱的是蟋蟀,这就让他陶醉神痴了。所有揪心扒肝的事全都烟消云散了。陈掌柜之所以在陈府给人以孩童的印象,就是因为他天大的事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月光透过高大茂密的梧桐又透过摇曳的荔树,把碎银似的光斑撒在他们头上身上,还没到纳凉的时候,以陈掌柜为首的陈家大院的这拨人围坐树下的情形很象是在纳凉。豆腐坊的师傅半夜起来磨豆腐,现在正是应该睡觉的时候,可他们也忘记了睡觉,在树下凑着热闹。看看他们在一起不分长幼、不分尊卑地嬉笑打浑的情形,就可知道陈府的开放随便的程度。
胖师傅在豆腐坊是做上手活的,下手师傅王世和把黄豆制成豆浆之后,就由上手师傅做成豆腐千张干子。胖师傅叫李才典。李才典显然对蟋蟀的唱段不感兴趣。
“王公子,来一个荤的。”李才典说。
王世和很瘦,说话时喜欢东张西望。
“对,来一个荤的。”
“你们想听荤的上戏园子去,明天上管家那儿拿一点钱,就说我说的,今晚只准我干儿子唱蟋蟀曲。”陈掌柜说。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很喜欢王士毅吹萧唱曲的王管家不在这儿。一个家丁拿眼瞅了瞅王管家的屋子,黑灯瞎火。
“王管家今晚怎么没来听曲呀?”
“是呀,王管家哪儿去了?他最喜欢听王公子吹萧的。”另一个家丁接着说。
“别管工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