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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迷蒙的雾气幻化成她的样子,慢慢地包围我,又慢慢地离去。
我突然觉得这个总是多雾的山城,陡斜的街道,陈旧的砖墙,狭窄的小店,多么像我的家乡啊……这就是所谓的“故乡”吧,永远回不去的地方,无法完全亲近的地方,也惟有这样,她才能住在心里,让我深深地收藏。
想到这里,眼眶有些生痛,我低下头来埋进手掌,好像这样,就能将自己整个儿都埋下去,我的头、眼睛、身体和一切想念,都深深地埋进重庆这片土地。原来是我的心仍然这么渴望与她靠近,无论是以何种方式靠近。即使我曾经失去很多触碰的机会,没有拥抱,也来不及亲吻。正是因着这种亲近; 我感到不再需要语言;不再需要把它倾诉出来。而流在心底的河流,一直温柔着向前。
眼泪却在我内心的平静之中,如暴雨般滂沱而至,令我猝不及防,不可收拾。这当儿,我一时又为这些眼泪凶猛来临而感到羞耻,手指却来不及抹掉它们,当它们宣告自己只是水,水滴自觉的光芒便深深刺痛了我的手心。
隔着眼泪,我放眼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又回到无人的境地,空空的寂寞只能听到自己的叹息。
我明了,只是如今,我已经永远失去了她。
在渝中区买了锅盔,并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一只超大的保温盒,可以用于微波炉的那种透明的盒子,把锅盔放在里面正好可以保温。菲南医生说要新鲜的。
清凉的蓝色的火焰,没有温暖的温度,却由内往外一点一点地将我烧得干干净净,一点骨头也不剩,等这蓝色的火焰也结束时,我已背着灰尘坐进出租车前往江北机场,CD停止转动,我的心也像灰尘一样终于落下来,开始变得很坚硬,刀枪不入的感觉。
重庆,早上和傍晚的雾,百闻不如一见地厚重着,很大很大的雾,浓得化不开的雾。
天上没有下雨。
若是关于疾病和颜色的事情是果然发生过,那么玛各南那夜对我的“行事”便是唤醒了我的心,使它苏醒过来,在月夜下重新呼吸和感受,便立即弄清楚了对失落与疼痛的理解,水,可以祛除那些深入在骨髓中幽暗的疼痛,犹如以冰热两种方法交替敷在受伤的区域,这是绝对必要的伤害处理,第一个步骤让我回到自然的音乐里,把伤悲释然。
这一切,亦真亦幻。
这音乐的旋律甚至没有出现高潮。或者就是声音也不一定拥有高潮。它已由火焰带领着一直滑下去,滑到水的深处。水在这里滋润着土地,只有土地知道这些水的善利和深情。
迟钝又疲惫,像所有在世间生活的人一样,我曾经试着想避免这一切,如果时光让我再度回到过去,我也不一定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然而,现在为时已晚,一切都已经不再……散了的戏,剩下这冷清的场子。
一切都不再纯洁,除了孤独。
绝不让你走的手,松了。
然后,天又黑了。
42。尤斯库的椅子
有可能是因为自律神经系统减弱,那么,我真是很庆幸可以这样自说自话。
我说,你,亲爱的你别哭泣。
冬天来得很迟疑,我回到城市,如同时光倒流了,夏天一下子延续到南方的十二月,温暖的阳光照着我。
只是回来,记忆又变得凌乱起来。但尽管有些混乱,却不会妨碍行为做事。
我带着八只锅盔,首先去了中山图书馆旁边的小巷,虽然不能确定在川西接受治疗的过程是真是假,但是生活在广州的菲南医生,该是现实中的一个人物。我要去拜访她。
胡须像杂草,我背着黑色的背包,站在菲南医生的绿色木门前,路过的人,用眼睛观察着我,或者以为我是一个落魄的艺术家。若是艾米丽面对这种形象的我,一定劈头盖脸来一句“请艺术滚开!”
再见到菲南医生,她没流露出任何惊讶,并又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
“水。谢谢。”
我的梦是一个巨大的阴谋,他们,外婆、亚丁、苏晨、艾米丽,每一个,都默默地进行这桩离弃我的计划。最后他们成功了。
菲南医生打开保温盒的盖子闻了闻,说:“还好,有点温热。是今天早上买的吧,乘飞机回来的?”
我点点头。
“你的病……”
她迟疑地却又不直接问我为何一直没来复诊。但我始终认为她是知道一切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的病好点了吗?在湖边心口不痛了?”
“心口没有痛过,我去了四川西部。”
“心口不痛?是你感觉不到痛。对了,那是去了泸沽湖吧?”
“嗯,景色很秀美。而且遇到了一个赤脚医生,二十七岁,和我一样大,但是胡子很多了,皮肤也很黑。他让我赤裸地躺在湖边的石头上,将湖水泼在我身上,然后用毯子将我包裹起来,放在火边烤。”
我向医生描述着那两天的情况。
菲南医生的屋子里混合着雪松与广霍的香味,显然已经过了头香,估计香熏是从早上就开始了。现在已经进入基香,是中味蒸发过后剩下绿香调,很清淡,柔柔地透着青草味儿。叫人在不知觉的情况下就开始做深呼吸。橘红色的灯光照着各式小家具,墙上的画又将我的眼球吸引过去。还是那幅关于拿破仑的油画,激扬的骏马,跃起前蹄,欲夺路而去。又见拿破仑的神情依然坚定,有志在必胜的信心,手指的方向延长线与天花板交叉那一点,依旧幽幽地发着淡蓝色的光。
仿佛一切又不真实起来。
“嗯,你身体里的毒都排出来了,这和‘排毒养颜’是一样道理。只是泸沽湖的水更纯净,当然不是为了美容,更大的作用是排除你心灵里的毒素。那里的水都受到神灵的庇护。”
“心跳得很快吗?”
“不,不快。”
“好,它已经医治了你因渴求深切而引发的一切痛楚。”
出门之前,我想问菲南医生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玛各南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师傅。”
“可是他很年轻,这怎么……”
“年轻人,那不是真像,你看见的不是真像。‘像’不是就‘是’。真实的世界,不是你想象的样子。”
医生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并将她幻想成为一个哲学的巫师。
她又补充一句话宽慰我。
“以后都不需要再回来复诊了。你完全好了。”
临走,她送给我一张入场券,是新年里的一场真迹品鉴展,毕加索真迹暨贝利尼博物馆文艺复兴美术藏品展,其中有《一个女人的头像》、《穿白衣的少女》、《大卫》和《梅尔古里奥保护神》。她说,是一个病人送给她的,而她是不需要了解艺术的。
我忘了追问菲南所说的热情,那些热情在哪儿?
菲南医生的许多事,都难以解释。我想,太复杂的事,不如不去理会罢了。若是要让我经过,我就去经过。
门边的地板上有张便条纸,是桃红色的字,写着:你以为躲起来,我就会消失了吗?!显然是艾米丽的口红颜色,纸条从门缝塞进来。日期是三个月前。
队长给我的电话里留了很多条口信。他说,只要我愿意回去,他就会一直保留那辆新改装的车给我。
“队里从来没有讲英语讲得那么流利的,除了你。”
“队里从来没有一个拿AB照的,除了你。”
“队里从来没有一个会上网聊天抠女的,除了你。”
他对我的评价,褒贬不一。
放下背包,我去洗澡。剃胡须时,发现镜子里面的人已经很像野人,头发蓬乱,神色沉静。皮肤被晒成黑黑的,脸形瘦掉了一大圈,眼睛却好像变大了。
或者这是行为艺术的造型。
楼下的“留一步”理发店新来了一个清爽的发型师,是个小伙子。在他飞快的剪刀下,我的头发变成了板寸。几乎没有样式。剪掉一头艾米丽认为“黑得失去公平”的头发,我想改头换面来迎接下一个春天。估计不会再有人认为我像木村拓哉了,也许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去队长家,并带去两包在四川东北地区买的峨眉毛峰。这种茶叶有三片叶子,像岁月的刀片。
队长是四川人,爽快得很。
队长说,能回来,就是好同志。
半路插进我这个突兀的来访者,等待这一家三口人的幸福晚餐。
夜幕在华灯初上的街头升向天空,如水妖走向岸边,踏上湿润的泥土就开始赤足狂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