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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蓝水记 作者:苏枢-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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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走进车队小队长的办公室,几乎是要辞掉了这份工作,当时我脸红地站在“安吉尔”饮水机旁边,我说:“队长,我要离开广州几个月。”
    他惊讶的表情不亚于听说我来自另外一个星球,或者是某个人可以三天不吃不喝不睡觉,这种超常神经紧张的问题是个非常不现实的现象,但是这种现象是多么俗气,不能迎合世人的想像力。因为我始终都没有说出一个值得队长给我几个月假期的理由,而且还说不清楚到底是要离开多少个月。
    队长是个转业军人,他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虽然我也是军人的后代。
    我也觉得自己很奇怪。
    在靠近中国旧历七夕节的时候,我往艾米丽的账户里转入了六万块钱。当我从晓港公园旁边的工商银行走出来的时候,南方的阳光还是白晃晃的。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这算什么?!”艾米丽知道后,一定会这样吼叫起来。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就觉得欠着艾米丽很多,我想把自己全部给艾米丽,可是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
    真的真的很空洞。
    我很想对艾米丽说,对不起。
    我以为,她喜欢的我的样子,而我真的实际上并不是她喜欢的那个样子。我一直让艾米丽失望。这让我心情沮丧。
    总之,我背上包就走了,连手机也没有带,带了牙膏、牙刷、两套换洗衣服、CD机和两张碟片,一张是Mew (海鸥)的官方正式专辑《Frengers》,另外一张是瑞典CLUB8 乐队的一张老专辑《Nouvelle》。
    对某种物质上瘾的时候,任何东西都可能变成鸦片,我很像个吸毒的人那样,为一种单纯的东西着迷到发狂的程度,失去白天和黑夜的对比。
    比如水,比如音乐。
    水,是我们生命的源泉,音乐,是另外一种水,是记忆深处情感的小溪。
    我像是肢体被全部麻醉了,除了大脑还清醒着,这种感觉是躺在明晃晃的无影灯下做大手术,医生的衣服不是白色的,是淡蓝色,那种颜色真令人感到平静而温柔,感到来自心灵深处的一种安全,这些暖流是渴望被拯救回人间的一线希望。
    淡蓝色暖暖地流淌在我的心底,温暖着我的寒冷,我的身体除了感觉不到痛,其他什么都能感觉。
    连手指都是轻飘飘的。
    我觉得自己很轻很轻,如青烟一般,随时都可以随着音乐飘起来,也随时都可能随着水顺流而下。
    没有力量作抗争,也失去抗争的欲望。如果医生说,切出这一部分腐败的肉体,就不会再感染到其他没有烂没有化脓的好肉,就不会再发热发烧,不会再流血。
    不会再痛。
    何尝不可,如果在利弊之间,用医生一颗理智而冷静的大脑通过细密的分析作出准确的判断,不该留的,坚决要斩草除根,不要手下留情。
    留情意味着留下悔恨。
    一定要切掉。切掉痛楚的感受。
    比如是扁桃体,总在发炎。
    影响吞咽、睡眠、思考和做爱。
    我失去了挣扎的力量和欲望,在手术台上听任医生的刀片刮来刮去。
    八月,我要离开这里。
    一个人去旅行,没有目的。
    在去川西的火车上,慢车,火车永远用它的思维与逻辑向前,所有在地面的物体都好像开了一个大会,商量好了一样,集体向后倒。五十八个小时的旅程,途中路过很多小站台,它们对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看得多了,无名的小站,无人的站台,废弃的铁轨。它们都冰凉的,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心肠冷透。好像窗子外面的天空在下雨,好像对面小山上的雾一年四季都笼罩着淡淡的湿气,好像分不清楚这是什么季节。
    火车加速了,以巨大的撞击声离开迅速离开一个地方,道边的树木也迅速地向两旁散开,窘迫又恐慌。我坐在窗边的位置,听了CD,听了一下午的Mew 。
    我需要冷静而内敛的声音,需要冷静而内敛的大自然将我唤醒,Mew 的吉他和弦如火花般跳跃在我的喉管里,我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任由它们在那里烧,任由它们在那里作出绝望的煎熬,一点一点收集纯洁的水声,一滴,再滴下一滴,水,我渴望在那里冰消雪融。
    如果,我是一滴,水。
    火车容易让人昏昏欲睡,失去时间和地点。
    旅行淡季,黄昏在这节车厢里晃荡着单薄的身体,找不到可以明确分辨的时刻。年轻的乘务员很认真,每隔一段时间过来扫一次地,我看见一绺头发从她的礼帽边沿垂下来,好像不小心漏出了一截短暂的心事。
    继续在湖南的某些小站停靠三五分钟,向南,向西,向西向西。
    大约在贵州遵义附近,火车驶进一个低凹的盆地中,四周都是山,频繁地穿过隧道,这时候气温有点低,CD还开着,我趴在窄小的休息台上睡着了。其间还有一个睡下铺的中年妇女敲过我的臂膀,和我说了一句什么话,大概是想叫我上床去,这样子睡容易着凉。
    我趴在那里,正在做梦。
    梦见在世纪初的冰川脚下,在深壑里,四周比比皆是冰川,像玻璃一样高踞在可以称之为地面的雪水上,被夹在雪山与雪水之间,冰川围住我。好似是南极,可是我能独自穿越是个很奇怪的现象,极光那样可遇不可求,天寒地冻以一种自然而极致的美丽感动着我的眼睛。我的一切知觉和能触摸的空气,源自寒冷。手指藏在厚厚的羊皮手套里,站起来很像一个英雄,很像美国八十年代的个人英雄主义,我独自穿越过草坪和梯田,跨过山涧和峡谷,如在自然面前做一场气势恢宏但不可置疑的探险活动。
    探险,动人心魄,扣人心弦。
    我看见冰雪崩时,蓝光在闪烁,直倾而下,伴着如雷的轰鸣,雪雾漫天在飞舞,迷蒙了我的双眼,好像武大校园里的樱花,好像那年夏天的三峡游,我们在甲板上遇到的一场急雨。
    一二公里都能听见,一次次雪崩,数百万立方米的冰川在倒塌。
    凝重,清凉。
    听说大自然能治愈一些痛,包括看不见血的伤痕。其实冰冻是最好的收藏,听说人类幻想将自己冻起来,在零下五十度保存五十年或者一百年之后才醒来,看看社会进步到什么样子了。
    无论什么时候醒来,都像是在做梦。好像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真实,而且让人找不到真实是什么。
    即使这一刻,如此冰冷,头脑很清醒,也不知道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天气很恶劣,狠狠的冷。
    在冰川的脚下,我仰着头,看发生的这一切,冰雪的小碎块溅到我的鞋边,甚至还有几块打到裤腿上,打出几个小小的湿印做纪念。
    我打了一个寒颤,醒来。
    实在是有点凉意了,秋天的下午,坐了四个小时的脚发麻了,没有站起来活动过,窗子外的天色已暗。向晚时分,路过贵州的山区,有些小屋子里昏暗的灯火点点亮起来,一丝丝炊烟飘上屋顶。
    尽管火车的速度已经很慢了,但还是快速地离开铁路两旁的曼陀罗与万年青树,有的树枝长得太茂盛,一些枝丫敲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临时的水痕,刚刚的小雨,已经停了。
    树叶上还有雨后残留的水珠,像几滴哭不出声的眼泪。
    兀自冰凉。
                         37。认识,天涯咫尺的路
    色彩在这里进行着大型的繁华的邂逅,梦幻般出现。仿佛柔弱,又有着坚韧的力量。
    走出了城市,我就看见了秋天。
    在无尽的黑暗与光明的交迭间,越过山野与湖泊,留在四川的山山水水之间,秋意渐浓,枫叶醉成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的海洋。人类发明的所有乐器中,没有一种比得过大自然的原音,在山谷里听风吹过来,树叶沙沙的声音,从来没有过的宁静。
    秋,是这般。凋零、收获、明朗、清亮。澄静,如钢琴声喷涌而出。精致而遥远。
    色彩在这里进行着大型的繁华的邂逅,梦幻般出现。仿佛柔弱,又有着坚韧的力量。
    Jonas Bjerre的声音易碎,所有的轻描淡写都在抒情,而这种抒情不是大众,它,只属于一个人。四个年轻人的乐队用Bass和鼓在《Frengers》做了十段实验性质的童年幻想,在幻想里做切分,我闭上眼睛,就看见一片橙黄色,好像西安的老城墙、田小美的毛衣、秋天成熟的柿子、橘子的香味……Mew 将简单与直接的悬念呼之欲出,童年的想象,向往通过纯真的路途,抵达一方纯洁的天地,有一种意想不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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