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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做了一世富家之妻,岂知死后无葬身之所。罢!罢!这样逆子,
求他则甚!再检箱中,看有些少物件,解当些来买地,并作殡葬之资。”
六老又去开箱,翻前翻后,检得两套衣服,一只金钗,当得六两银子。
将四两买了二分地,馀二两唤了四个和尚,做些功果,雇了几个扛夫,
② 轻敲杂树——指用杂树的轻薄木片拼凑而成。
③ 作 (zuō嘬)头——手工作坊的业主,也称“行东”。
④ 还价——指还钱。
① 两七——旧时人死后七天祭祀一次,两七即第二个七日,至七七四十九日而止,叫“断七”。
② 鏾 (xiàn 线)子——按“鏾”的字义,当是阉割公鸡的工具。但以“银”制,似无此事理。或疑“鏾”
为“■”(piě撇)字形误,簪类的插发物。
③ 地理师——又称“地理先生”、“风水先生”,旧时的一种迷信职业,以察看宅院坟茔的地脉风水,来
预言吉凶祸福。
… 25…
抬出去殡葬了。六老喜得完事,且自归家,随缘度日。倏忽间又是寒冬
天道,六老身上寒冷,赊了一斤丝绵。无钱得还,只得将一件夏衣,对
儿子道:“一件衣服在此,你要便买了,不要时,便当几钱与我。”赵
聪道:“冬天买夏衣,正是:那得闲钱补抓篱!放着这件衣服,日后怕
不是我的?却买他!也不买,也不当。”六老道:“既恁地时,便罢!”
自收了衣服不题。却说赵聪便来对殷氏说了。殷氏道:“这却是你呆了。
他见你不当时,一定便将去解铺中解了,日后一定没了。你便将来,胡
乱当他几钱,不怕没便宜。”赵聪依允,来对六老道:“方才衣服,媳
妇要看一看,或者当了,也不可知。”六老道:“任你将去不妨,若当
时,只是七钱银子也罢。”赵聪将衣服与殷氏看了。殷氏道:“你可将
①
四钱去,说如此时便捉了,要多时,回他便罢。”赵聪将银付与六老,
②
六老那里敢嫌多少,欣然接了。赵聪便写一纸短押,上写限五月没 ,递
与六老去了。六老看了短押,紫胀了面皮,把纸扯得粉碎,长叹一声,
道:“生前作了罪过,故今亲子报应。天也!天也!”怨恨了一回。过
了一夜,次日起身梳洗,只见那作中的王三蓦地走将进来。六老心头吃
了一跳,面如土色。正是:
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
王三施礼了,便开口道:“六老莫怪惊动,便是褚家那六十两头,虽则
①
年年清利,却则是些货钱准折,又还得不爽利。今年他家要连本利多楚 ,
②
小人却是无说话回他。六老遮莫做一番计较,清楚了这一项,也省多少
口舌,免得门头不清净。”六老叹口气道:“当初要为这逆子做亲,负
下了这几主重债,年年增利,囊橐一空。欲待在逆子处那借来奉还褚家,
争奈他两个丝毫不肯放空。便是老夫身衣口食,日常也不能如意,那得
有钱来清楚这一项银?王兄幸作方便,善为我辞,宽限几时,感恩非浅。”
③
王三变了面皮,道:“六老说那里话?我为褚家这主债上,馋唾多分说
乾了。你却不知他家上门上户,只来寻我中人,我却又不得了几许中人
④ ⑤
钱,没来由 讨这样不自在吃。只是当初做差了事,没摆布 了。他家动
不动要着人来坐催,你却还说这般懈话。就是你手头来不及时,当初原
为你儿子做亲借的,便和你儿子那借来还,有甚么不是处?我如今不好
去回话,只坐在这里罢了。”六老听了这一篇话,眼泪汪汪,无言可答。
虚心冷气的道:“王兄见教极是,容老夫和这逆子计议便了。王兄暂请
①
回步,来早定当报命。”王三道:“是则是了,却是我转了背,不可就
便放松。又不图你一碗儿茶,半锺儿酒,着甚来历?”摊手摊脚,也不
① 捉了——拿了,收下。
② 限五月没——限止五个月内赎取,如逾期不赎,东西便归对方所有。没,没收。
① 多楚——都还清楚。
② 遮莫——拚着,犹如说咬咬牙、狠狠心。
③ 馋唾——唾沫、口水。
④ 没来由——无缘无故。
⑤ 摆布——安排、处理。
① 转了背——转身走了。
… 26…
作别,竟走出去了。
六老没极奈何,寻思道:“若对赵聪说时,又怕受他冷淡;若不去
说时,实是无路可通。老王说也倒是,或者当初是为他借的,他肯那移
也不可知。”要一步不要一步,走到赵聪处来。只见他每闹闹热热,炊
烟盛举。六老问道:“今日为甚事忙?”有人答道:“殷家大公子到来,
留住吃饭,故此忙。”六老垂首丧气,只得回身。肚里思量道:“殷家
②
公子在此留饭,我为父的也不值得带挚一带挚?且看他是如何!”停了
一会,只见依旧搬将那平时这两碗黄糙饭来。六老看了,喉咙气塞,也
③
吃不落。那日赵聪和殷公子吃了一日酒,六老不好去唐突 ,只得歇了。
次早走将过去,回说赵聪未曾起身。六老呆呆的等了个把时辰,赵
聪走出来道:“清清早起,有甚话说?”六老倒陪笑道:“这时候也不
早了,有一句紧要说话,只怕你不肯依我。”赵聪道:“依得时便说,
依不得时便不必说。有什么依不依!”六老半嗫半嚅的道:“日前你做
亲时,曾借下了褚家六十两银子,年年清利。今年他家连本要还,我却
怎地来得及?本钱料是不能勾,只好依旧上利。我实是手无一文,别样
本也不该对你说,却是为你做亲借的,为此只得与你那借些,还他利钱
则个。”赵聪怫然变色,摊着手道:“这却不是笑话?恁地说时,元来
人家讨媳妇,多是儿子自己出钱。等我去各处问一问,看是如此时,我
还便了。”六老又道:“不是说要你还,只是目前那借些个。”赵聪道:
“有甚那借不那借?若是后日有得还时,他每也不是这般讨得紧了。昨
日殷家阿舅有准盒礼银五钱在此,待我去问媳妇肯时,将去做个东道,
请请中人,再挨几时便是。”说罢,自进去了。六老想道:“五钱银干
什么事?况又去与媳妇商量,多分是水中捞月了。”等了一会,不见赵
聪出来,只得回去,却见王三已自坐在那里。六老欲待躲避,早被他一
①
眼瞧见。王三迎着六老道:“昨日所约如何?褚家又是三五替人我家来
过了。”六老舍着羞脸说道:“我家逆子分毫不肯通融,本钱实是难处,
只得再寻些货物,准过今年利钱,容老夫徐图,望乞方便。”一头说,
一头不觉的把双膝屈了下去。王三歪转了头,一手扶六老,口里道:“怎
地是这样?既是有货物,准得过时,且将去准了。做我不着,又回他过
几时。”六老便走进去,开了箱子,将妈妈遗下这几件首饰衣服,并自
②
己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