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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不知甚么缘故,乃对金光洞主道:“京心为事夺,壮岁旧游,悉皆不记。
不知几时曾到此处,隐隐已如梦寐。人生劳役,至于如此,对景思之,令人
伤感。”金光洞主道:“相公儒者,当达大道,何必浪自伤感!人生寄身于
太虚之中,其间荣瘁悲欢,得失聚散,彼死此生,投形换壳,如梦一场。方
在梦中,原不足问;及到觉后,又何足悲?岂不闻 《金刚经》云:‘一切有
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自古皆以浮生比梦。相公
只要梦中得觉,回头即是,何用伤感?此尽正理,愿相公无轻老僧之言。”
冯相闻语,贴然敬伏。方欲就坐款话,忽见虚檐日转,晚色将催。冯相
意要告归,作别金光洞主道:“承挈游观,今兴尽而返。此别之后,未知何
日再会?”金光洞主道:“相公是何言也?不久当与相公同为道友,相从于
林下,日子正长。岂无相见之期?”冯相道:“京病既愈,旦夕朝参,职事
相索,自无暇日。安能再到林下,与吾师游乐哉?”金光洞主笑道:“浮世
① 丈室——即下文所说的“方丈室”,禅寺住持的居室。
① 甃—— (zhòu 绉)修整、铺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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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迅速,三十年只同瞬息。老僧在此,转眼间伺候相公来,再居此洞便了。”
冯相道:“京虽不才,位居一品。他日若荷君恩,放归田野,苟不就宫祠微
禄,亦当为田舍翁,躬耕自乐,以终天年。况自此再三十年,京已寿登耄耋,
①
岂更削发披缁,坐此洞中为衲僧耶?”金光洞主但笑而不答。冯相道:“吾
师相笑,岂京之言有误也?”金光洞主道:“相公久羁浊界,认杀了现前身
②
子,竟不知身外有身耳!”冯相道:“岂非除此色身之外,别有身耶?”金
光洞主道:“色身之外,元有前身。今日相公到此,相公的色身又是前身了。
若非身外有身,相公前日何以离此?今日怎得到此?”冯相道:“吾师何术
使京得见身外之身?”金光洞主道:“欲见何难?”就把手指向壁间画一圆
圈,以气吹之,对冯相道:“请相公观此景界!”冯相遂近壁视之,圆圈之
内,莹洁明朗,如挂明镜。注目细看,其中见有:
风轩水榭,月坞花畦。小桥跨曲水横塘,垂柳笼绿窗朱户。
遍看池亭,皆似曾到,但不知是何处园圃在此壁间。冯相疑心是障眼之法,
正色责金光洞主道:“我佛以正法度人,吾师何故将幻术变现,惑人心目?”
金光洞主大笑而起,手指园圃中东南隅道:“如此景物,岂是幻也?请相公
细看,真伪可见!”冯相走近前边,注目再看,见园圃中有粉墙小径,曲槛
雕栏,向花木深处,有茅庵一所:
半开竹牖,低下疏帘。闲阶日影三竿,古鼎香烟一缕。茅庵内有一
人,叠足瞑目,靠蒲团坐禅床上。冯相见此,心下踌躇。金光洞主将手
①
拍着冯相背上道:“容膝庵中,尔是何人?”大喝一偈道:
五十六年之前,各占一所洞天。
容膝庵中莫误,玉虚洞里相延。
向冯相耳畔叫一声“咄!”冯相于是顿省:游玉虚洞者乃前身,坐容膝庵者
乃色身。不觉失声道:“当时不晓身外身,今日方知梦中梦!”因此顿悟无
②
上菩提 ,喜不自胜。
方欲参问心源,印证禅觉,回顾金光洞主已失所在。遍视精舍迦蓝,但
只见:
如云藏宝殿,似雾隐回廊。审听不闻钟磬之清音,仰视已失峰岩之
险势。玉虚洞府,想却在海上瀛洲;空寂楼台,料复归极乐国土。只疑
③
看罢僧繇 画,卷起丹青十二图。
一时廊殿、洞府、溪山,捻指皆无踪迹。单单剩得一身,俨然端坐后园容膝
庵中禅床之上。觉茶味犹甘,松风在耳。鼎内香烟尚袅,座前花影未移。入
定一晌之间,身游万里之外。冯相想着境界了然,语话分明,全然不像梦境。
晓得是禅静之中,显见宿本。况且自算其寿,正是五十六岁,合着行童说尊
者游戏人间之年数,分明己身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虚尊者的转世。
自此,每与客对,常常自称老僧。后三十年,一日无疾而终。自然仍归
玉虚洞中去矣!
诗曰:
① 衲僧——指正式出家受戒的佛门弟子。衲,僧衣。
② 色身——佛教对肉体人身的称谓。
① 偈 (jì计)——佛经中的颂词,多用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以至多言为句,四句合为一偈。
② 无上菩提——意谓追求觉悟成道才是终极目的。菩提,这里指修成正果。
③ 僧繇——本姓张,南朝梁的著名画家,擅画云龙人物,多作寺庙宗教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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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虚洞里本前身,一梦回头八十春。
要识古今贤达者,阿谁不是再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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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案惊奇卷二十九
通闺闼坚心灯火闹囹圄捷报旗铃
诗云:
世间何物是良图?惟有利名救急符。
试看人情翻手变,窗前可不下功夫!
① ②
话说自汉以前,人才只是举荐征辟 ,故有贤良方正、茂材异等之名。
其高尚不出,又有不求闻达之科。所以野无遗贤,人无匿才,天下尽得其用。
自唐宋以来,俱重科名。虽是别途进身,尽能致位权要,却是惟以此为华美。
往往有只为不得一第,情愿老死京华的。到我国朝,初时三途并用,多有名
公大臣,不由科甲出身,一般也替朝廷干功立业,青史标名不朽,那见得只
是进士才做得事?直到近来,把这件事越重了。不是科甲的人,不得当权。
当权所用的,不是科甲的人不与他好衙门、好地方,多是一帆布置。见了以
下出身的,就不是异途,也必拣个惫懒所在打发他。不上几时,就勾销了。
总是不把这几项人看得在心上。所以别项人内便尽有英雄豪杰在里头,也无
①
处展布。晓得没甚长筵广席,要做好官也没干 ,都把那志气灰了,怎能勾有
② ③
做得出头的?及至是个进士出身,便贪如柳盗跖 ,酷如周兴、来俊臣,公
道说不去,没奈何,考察坏了或是参论坏了,毕竟替他留些根。又道是:“百
足之虫,至死不僵。”跌仆不多时,转眼就高官大禄,仍旧贵显。岂似科贡
的人,一勾了帐?只为世道如此重他,所以一登科第,便像升天。却又一件
好笑,就是科第的人,总是那穷酸秀才做的,并无第二样人做得。及至肉眼
愚眉,见了穷酸秀才,谁肯把眼稍来管顾他?还有一等豪富亲眷,放出倚富
欺贫的手段,做尽了恶薄腔子待他。到得忽一日榜上有名,掇将转来,呵脬
④
捧卵 ,偏是平日做腔欺负的,头名就是他上前出力。真个世间惟有这件事,
贱的可以立贵,贫的可以立富;难分难解的冤仇,可以立消;极险极危的道
⑤
路,可以立平。遮莫做了没脊梁、惹羞耻的事,一床锦被可以遮盖了。
说话的,怎见得便如此?看官,你不信,且先听在下说一件势利好笑的
事。
⑥
唐时有个举子,叫做赵琮。累随计吏,赴南宫春试 ,屡次不第。他的妻
父,是个锺陵大将。赵琮贫穷,只得靠着妻父度日。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