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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动红荷 作者:张丽-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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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人都心怀虔诚,绝无履行仪式的敷衍。
    郭璋离乡背井几十年,再归来时,爱女爱婿却永远长眠于一堆黄土之下,老人伤痛的心不时地发出沉浑的低吟,泪水风干,而后枯竭,即使流出来的泪,滴落脚下也已凝成坚实的冰点。
    于莺大概是心情最复杂的一个。她深爱过坟墓中的那个人,也曾一度背弃过那个人,然而最终她却不能忘记那个人。援朝在十岁那年就知道了那个人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在心里崇敬她的父亲,怀念着她的父亲。她难得从大洋彼岸归来看他,只记着回来一趟就要来看望父亲一回,以释放积淀心中思念的忧伤。
    万星、小海、美萍,第一次来看他们的父母。一对度过苦乐年华的夫妻,却未能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亲耳聆听孩子们的亲切呼唤。而知晓身世之谜的孩子们,无法见到有生命的亲生父母,却以认祖归宗的寻根心态来到他们的墓前祭奠。
    而我,一路行走,步履沉重,早年与这夫妻俩相处的那些欢乐与伤悲,有如缓释的时光电影,在那风动的荷塘前徐徐上演。
    九九、正信,你们在天堂还好吗? 人世的欢乐与艰辛你们是否可以看得到?这样想着,感叹他们像千万个平凡人一样,与命运挣扎到最后一道门槛儿。错过与他们见最后一面,至今我都感到十分遗憾。
    所有的回忆仍有温度,而亲切的面容却是阴阳相隔! 九九、正信离开人世已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中我未能回到这个地方,未能到他们的墓上看一看,这回却是迟到了二十年的垂吊。自从在北海畔小雨中听姥娘说他们去世,时常怀念他们,但潜意识里总以为他们依旧在很远很远的家乡山村,依旧相依相偎在荷塘前的石榴树下……生活教会我以美妙幻想排遣忧伤,用一种好的心境去怀念。
    一行人走在山间,前边就是那座连接两山之间的石桥了。过了石桥,就是埋葬九九和正信的那片山坡。
    几十年,风霜雨雪,岁月砥砺,冬阳下桥面斑斑驳驳,起伏不平,褶皱纵横。当年,我常同九九坐在桥栏上,春天看花开满山,夏天听流水与蝉声;当夏天远去了,蝉声也远去了,我们就来听风,听秋目的私语,听所有叶子噼里啪啦坠地……秋天真好! 只有秋天才可以看红叶舞秋山……唉,旧日子已经飘远……
    迎着冬日凛冽的风登上石桥,我步履缓缓,心情越发沉重。待他们慢步前去,我驻足伫立,举目四望,物是人非,如梦如幻。
    下了石桥,走到对面山上,虽然是萧条的寒冬,但当年我和九九最后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倏忽再现。
    那是鲜红的紫红的酸枣缀满荆棘的季节。我们每人挎一只小篮筐,披荆斩棘狂摘酸枣,手啊脚啊都被扎破。蝴蝶和蜻蜓在头顶上方飞舞,蚂蚱在脚底边的草棵间蹦来蹦去,偶尔还能看见松鼠大战。几只翘着大尾巴的小松鼠,以惊人的敏捷在酸枣林间,在荆棵之上穿梭般地相互追逐、打斗,弱者在失利的情势下落荒而逃。
    那时候我们就看到过一座坟包,上面长满了茂密的比麦穗谷穗还巨大的毛狗草,还长着一些莲蓬头一样的花朵迎风摇曳。坟包的背后更是红黄绿蓝紫,山花烂漫,有像旋转风车一样的花,还有柔和的集束花球。当时我还在猜想,那一定是好人的坟包,那些热烈的花草是对穴中人的深情追思。
    九九和正信的坟摹就在这片山坡上。于莺辨别出位置后,大家就在这里停下脚步。一座很不起眼的小坟包,被薄薄的清雪覆盖着,四周光秃秃的,树是秃的,山冈是秃的,都被雪压着。
    在胶东山区有个规矩,尚未立碑的坟墓还不算正式的坟墓,只是一座稍稍凸起的小土包而已。要立碑,是要后人给立,而且要等故去的人夫妻合葬之后才正式立碑。
    九九和正信在此沉睡,相依相伴,在这空旷的大山中,他们会寂寞吗? 依照当地习俗,我们摆上了供品,燃上了香火,长辈和平辈立拜,小辈儿们跪拜。仪式进行了半小时左右,待小海把坟包上的雪用干树枝清扫了清扫,露出黄褐色的土堆之后,大家就悲悲戚戚相扶相携下山去了。
    援朝、小海、万星、美萍,他们在回到17号楼的家中,当夜就商量着为父母立碑的大事。碑文如何写,墓碑选什么样的石材,墓穴做多大,他们讨论得极认真。
    我感到欣慰。我去过他们的墓前祭拜过了,我了却了一桩心愿。
    那夜我早早睡去,梦中又看见了那片荷塘,九九发间别一朵荷花,猫儿一样温顺地偎在正信靠的藤椅旁……还有山中那冰雪覆盖的小小坟包,九九和正信睡在里面很温暖的样子……
    初八要上班了,我初七便要离开大家乘飞机回北京。吃早餐时,大家都说着自己的打算。援朝夫妇和孩子们要等立完墓碑之后就飞回美国。郭璋决定留在家乡不回美国了,九十多岁高龄,希望叶落归根。
    美萍留下来照顾姥爷的晚年生活。为了报答王木匠夫妇对小海的养育之恩,郭璋要小海和美萍把他们接来与郭璋同住,照顾起来也方便。
    老人们最怕孤独。于莺留郭璋和王木匠夫妇住在自己的楼房里,美萍和秋儿负责照顾老人们。他们商量好,深秋和冬季住楼房,有很好的暖气设备,春夏住郭庄老宅,房子多又凉爽,空气也好。于莺很乐意,因为她和郭璋都是教师出身,可以在大宅里每天看孩子们读书写字蹦蹦跳跳,一定很开心。
    万星和小海也都要等到立完碑修完墓之后各自离开。姐姐万星仍然回成都,一边重张茶楼,一边照顾年迈养母,抚养儿子长大,还要常常去探望在狱中服刑的弟弟万辰。她要努力打拼,积攒一份丰厚的家业,等待万辰出狱后,她让他有一份固定的职业和收入。她要把她的茶楼最终交给弟弟万辰。
    她也很舍不得小海这个亲弟弟,夸他有出息,能去上军校,以后成为一名技术军官。小海回学校学习,也很牵挂姐姐,怕她太辛苦累垮了身体。姐弟俩约好要常来常往,每天通通电话。
    多么美好的大团圆结局啊! 故事全部结束了。我说我要把它写成书。
    回到北京上班半个月了,整天忙忙碌碌,会议呀,文稿呀,评比呀,调研呀……如林立的钢筋水泥一般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无论多么繁忙,要把这个故事写成长篇小说的打算始终在心头。
    深夜躺在床上,任思绪飘回,一段段摘取、揉和形成着腹稿,一阵阵的冲动经常催我快些落笔。
    就在此时,我接到了小海的电话,传送给我又一个意外而震惊的消息。这是关于万星和小海的真正父亲是谁的谜底! “张姨,我们已经给父母立了一座挺气派的墓碑。”
    “哦,你们这么快就立好了? ”
    “是。不过,张姨,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谢谢您以前没有把正信爸爸的实际情况告诉我们,您是善意的隐瞒。我姥爷已经说过,正信爸爸根本不可能……这次修墓穴,我们才发现有个男人每年来这里扫墓。”
    “是谁? ”我的血液骤然冲上脑门儿。
    “没有见到他人。但是,明年清明节,我们就会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了。他才是我们的父亲。……他现在就在北京,是个退了休的水利工程师。我是从他留在我母亲骨灰盒里的笔记本上知道的……' ‘我简直蒙了! 北京的水利工程师,怎么会跟弱智的九九牵扯到一起? 是她小时候在旧北平上学时的同窗? 还是胡同里玩耍的好伙伴? 不能吧! 没听说有什么男人追到家乡去找她? 后头就模模糊糊听小海说,在他们修建墓穴时,要先捧出骨灰盒,深挖下去一米,里面砌一层砖,浇上水泥,然后封土,在地面以上再修起一米高。开穴后,援朝吃了一惊,说两个木质骨灰盒为何变成了两只大出一倍多的玉石盒? 早年给他们合葬时,援朝跟母亲于莺一起来办理的,两只红木盒子是她们从城里买了带来的。小海探身下去,先捧上一只玉石盒,揭开盖子,发现一只红木盒静静地躺在里面,红木盒的正面镶着正信早年的老照片。他又探身下去,直接揭开另一只玉石盒的盖子,里面红木盒的正面是母亲年轻时的一张黑白照片,而红木盒的下方却压着一个精致的笔记本……
    “张姨,您记着龙山后面有一座叫‘黑虎口’的大水库吗? ‘文革’期间有个‘右派’独自在那里看管水库? ‘’”啊! 记起来啦! 没错! 有个‘黑虎口’大水库,水库边上有一排石头工房,当年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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