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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我浑身一颤,“她……她出什么事啦? ”
“咦? 您不是她的律师? 郭姨说的,家里给她请了个大律师,一定要救万星姐的……”
“哦,我不是郭姨说的那个律师。郭姨是她妈妈吧? ”
“对呀。从大前天万星姐去公安局自首以后,郭姨都哭病了,四处托人请律师……”
“怎么? 去自首? 她犯什么罪了? ”
“杀人。”
“杀人?!”
“嗯。我看万星姐不会是杀人犯。”
“她杀了谁? ”
“她丈夫。”
“啊?!”
我简直惊讶得傻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这时,一个领班模样的男子冲那小姑娘喊了一句:“小赵——快去后面,那里的地上好多水! 快去——别站在那里说话了! ”
“哎! 晓得啦——”
小姑娘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地扭头跑去了。
那个领班小伙子微笑着走过来,要为我服务。我就往旁边座位上一坐,随便点了份咖啡,想在这里等待那位小赵姑娘闲下来时,进一步向她打听一下万星的情况。
咖啡冒着热气,有加了牛奶的香气,轻轻呷了一口,略微有些苦味。
原本受委托来寻找我的当事人,为她办理遗产继承事宜,却没料想,人是寻到了,事情可是很麻烦。我的当事人陷入了官司之中,而且还是人命大案! 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还很年轻,如何就成为杀人犯了呢? 我手心里是那张万星的童年照片,虽已皱皱巴巴,但影像还算清晰。童年的小万星,胖乎乎的,脸蛋圆圆,细眯的小眼睛,仔细看看,我觉得她还真有些像她的母亲。想起她的母亲,不知怎的,在这异乡酒馆,在听到万星如此噩耗之后,我的端咖啡杯的手不可控制地抖个不停,思绪如那杯中飘缈的雾气一样,飘回到久远久远、与万星母亲初次相识的那个夏季。
那是1964年的夏天。我刚刚十岁,已经上小学六年级了。我盼望已久的暑假终于到来! 放假前一个月,我就开始蠢蠢欲动,甚至都影响了我的考试成绩。因为只有在暑假,我才可以去乡下外祖父家。我们胶东人称外祖父为姥爷,称外祖母为姥娘。
那个在我两三岁就记忆深刻的小山村郭庄,用风景如画来形容它丝毫也不过分。那里有连绵起伏的青翠山峰,有银链般绕着山边流淌的清澈大河,有开不败的绚烂山花,有各种飞禽走兽。那里有着淳朴的民风,全村人无论是姥娘、姥爷辈儿,还是舅舅姨姨辈儿,人人都对我热情有加,户户都把我奉为上宾。
从我跑得比较稳当的时候起,姥爷时常赶上马车,行百里路,进城就直奔幼儿园,把我抱上马车,就带我回乡下住些日子。我感到好幸福啊! 每当我坐在马车上,靠在软乎乎的花棉被上,和着马铃儿的叮当、马蹄儿的得得声,晃晃悠悠,神仙般飘远的时候,看着一排小朋友挤在大门口的铁栅栏内,眼巴巴地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挥着他们的小手儿,我便会欢快地往被子上一倒,看着天上一同游走的白云朵朵,悠悠地睡去。乘马车去乡下,其旅程是非常新奇和快乐的。总之,姥爷家那个郭庄,是一个古老的小山村,流传着许许多多的传奇故事。它始终像一块磁铁一样强烈地吸引着我,使我一回到城里就不快乐,就不安心。
那座神奇小山村,处处能给我带来荣耀、带来欢乐。在那里,我这么一个小女孩儿,可以围着村子上下,随便出入任何一家的门户,爬上任何一家的炕头,吃任何一家奉献出的美味……总之,上蹿下跳任我逍遥。就连郭庄的狗见了我都不追也不咬,还是一个劲儿地冲我摇尾巴、撒欢儿。有一年,我八九个月没去那儿了,再去时,村里的狗还都能认出我来,一点都不显得陌生。
姥爷的郭庄是革命老区、胶东革命根据地的光荣模范村,乡亲们的拥军情结已经成了传统。在城里,在小朋友当中我是抖不起来,而一回乡下,我在全村男女老幼面前很可以神气神气。因为在城里的生活中,八路军的孩子比比皆是;而到了乡下,到了郭庄,八路军的孩子只有我一个。
八路的小孩回乡下度假,那在当时,真似这小山村的喜事。小小的闭塞山村,出出进进的人不多,偶有外头的小客人回来,人们稀罕得不得了。再说,这村里人家大姓是郭姓,亲戚搭着亲戚,远远近近都有说头。
1964年的夏季终于到来了。流火七月,姥爷照旧赶马车把我接回了乡下。
七月,是山村风光最美的时候。这时候的山野,树木苍翠,百花绚烂,蝉鸣似一首交响曲悠悠长长不绝于耳。到家的当晚,姥娘准备了许多好吃的农家饭,姥爷举着菜刀在院子里追得鸡飞狗跳,终于捉住了一只七彩的大公鸡,用刀往它脖上一抹,撒手把它丢到地上,它垂死挣扎了片刻,终于扑腾不动,闭上了眼。姥爷家的大黄狗叫太福,从这个下午我进门后,它就人来风儿似的欢叫跳跃,一次一次地往我身上黏糊,那兴奋劲儿持续到晚间。此刻,它躲到院子一角,目光奇特地盯着已经死去的七彩大公鸡,偶尔摆一下尾巴,变得出奇的安静,不知是出于对做了刀下鬼的“七彩”的同情,还是幸灾乐祸。这只“七彩”已经养了一年多了,去年它还是一只小雏时,姥爷就许诺说:“明年夏天杀了给你吃。”春节那会儿,“七彩”就长得很肥大了。它生性好斗,很霸道,还常常自不量力地同大狗太福叫板儿,如果太福动它一下,它就会跟比它强大几十倍的太福死磕!“七彩”横行了一年多,经常瞎扑腾,同其它鸡们穷掐架,每场战斗下来,都抖落得满地的鸡毛。它自己的羽毛越来越丰厚,越来越闪亮,越来越漂亮,而不幸的是,其它所有的公鸡母鸡都逐渐变成了秃子,个个丑陋。“七彩”
狂到末日了。
看完姥爷杀鸡,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我抬腿出门,想上街逛荡逛荡,让所有在街上走着或在家门口忙着的乡亲们看到我回来了,回应他们各种各样欣喜而友好的问候。太福讨好地摇着尾巴跟在我身后出门儿。姥娘曾说,太福最势利不过了。家中只要有人从城里回来,最兴奋的就是它了,这些日子,它会紧紧追随贵客身旁,狗仗人势地招摇过市,频频向村中其它狗们发起攻击,把它们欺负个遍。等我们离开村子回到城里去以后,它就夹起尾巴躲在自家门里,从门缝往外探头探脑,见着穿着不错的人不叫,见着衣衫破烂的人则叫个不停。
料到这狗仗人势的家伙会在外面惹祸,我便把它哄回院子,随手带上大门,把它关在了里面。
这时,夕阳的余晖收尽,暮色逐渐加重。整个山村在这傍晚是很热闹的,妇女们拉开长腔喊男人骂孩子,鸡鸭猪狗在黑天前入圈的叫唤声此起彼伏。
我在全村上下游荡,小大人一样迈着四方步。迎面一阵阵惊喜地喊叫,着实令我心花怒放。
“哟——这不是艾莉吗? 长高了! 越长越俊啦! ”
“呀! 刚到家呀? 啧啧,看这花裙子多漂亮啊! 两条大辫子都长这么长啦! ”
“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吗? 你爸你妈没来? 他们可是太忙啦! 明儿上俺家,给你留的柿饼都出糖啦! ”
“艾莉呀,你回来正是时候,俺家的母牛明儿差不多就该下崽儿啦! ”
“……〃 我一一礼貌地喊着大姥娘二姥爷三舅舅四姨姨,故意把我的两条长过膝盖的长辫子发梢上那两只透明纱蝴蝶结前后甩来甩去,心里盘算着,明天就去四姨姨家安营扎寨,一直守到她们家的牛崽全部从娘胎下出来为止。我在观看骡子驴子牛羊猪狗下崽方面的兴趣和耐心,是全村出了名的。五岁那年回乡下,赶上四姥爷家的骡子下崽儿,难产,一天一夜才产下三只小崽儿,我也就在四姥爷家的牲口棚前蹲了一天一夜。
逛到了村庄的最高处,忽然突发奇想,去那座高台大宅去看一看。
而那座神秘的大屋就在眼前了。
这是村庄中最高、最气派的房子了。它建在村庄最高处,青砖青瓦,门楣高大,台阶也高,朱红色大门上有铁环,门前一左一右两个石狮子。围墙是石砌的,厚厚的、高高的,房子本来就在全村的制高点,所以更无法看到院子里面的风光。这座老宅,从我记事起,一直没看到有人居住,始终由一把很大的铜锁紧紧锁住。
这是全村唯一一座我没有光顾过的房子。每次来乡下,头一天我就要跑去那里,围着大宅围墙转一圈,听着里面草丛间虫鸣声声,猜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