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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都敬仰她的先进思想和先进事迹! “郭老师,我爱人……就是老干部,他这些天去省里开会了……他跟您年龄差不多……我想请您陪我去招待所……”
“让我当老干部……您爱人? 冒充老干部,借我个胆儿我也不敢呀! 不不不……”
“您得帮我走一趟,郭老师。”
郭璋预感到这个女人目的动机不纯。前几天见了人还一个劲儿地夸赞她的战斗英雄呢! 现在又这样急慌慌地要甩掉人家。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去给她当帮凶呢? 不,坚决不! 那女人把脸凑到郭璋面前,漂亮的小脸蛋儿阴沉着,咄咄逼人的眼神像匕首一样直刺过来,令郭璋心里一阵发毛。
“只走一趟。我们俩去找他,我跟他说清楚,省得以后找麻烦! 郭老师,您平常是个大老实人,今天请您帮个忙,没想到您这么难说话! ”
“我……我……嗳,可以请他过来,到学校来嘛。”
“他过不来。他没有腿走路了。”
她的语气冰冷冰冷的。
“真的不好……我跑去冒充您家老干部,以后他再碰到我,或者以后他去您家里……看孩子,会穿帮的。”
“他不会看到任何东西了。他的两只眼也没有了。”
她的语气依旧冰冷冰冷,好像这个不幸的男人跟她毫无瓜葛。
“那么说,他是伤残……”
“特等战斗英雄! 甲级残废军人! ”
“那您更不能这样做! ”
郭璋总算明白眼前这个冷酷无情的女人的用心了。她急于摆脱那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并为其生出孩子的男人! 原来他伤残了。战争结束,一部分人战死沙场,一部分人肢体残缺,一部分人安然无恙。
他属于中间那等人,好歹还留有一条命。然而,令人悲哀的是,他的命运从此会如何改变呢? 他的生命,前半截驰骋疆场,英勇壮烈,后半截可不能被人抛弃,过得凄凄惨惨啊! 他开始鄙视眼前这个女人了。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办公室。
这时,于莺突然用身体挡住他的去路,两眼几乎冒出火舌。
“郭老师,别人不追究你的底细,哼哼,我可心里有数。你那女儿什么话都跟我说……姜妈是你们的亲戚吗? 你女儿说过,你们在北京住的时候,姜妈就在你们家当佣人。你们是大资本家,全家都在海外……”
“别乱猜测! 我女儿精神有毛病! 她乱说的。”
“只要组织下功夫内查外调,很快就会弄清楚的! 只是现在无人向组织报告,所以组织上没有对你引起重视……”
“别说了。”
郭璋的头越低越矮,理不直气不壮了。她击中了他的软肋。他整天提心吊胆,就怕有人拨拉他的老底儿! 解放前那个李校长已经走了,这里应该没有知他底的。
他的额头沁出了汗珠儿。刚上班时还是于莺失魂落魄的样子,现在轮到他失魂落魄、诚惶诚恐了。
他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浑身软塌塌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于莺满脸得意之色,郭璋怯怯地望着她,内心痛斥她:恶毒的女人! 虚荣的女人! 阴险的女人! 于莺冷笑着说:“帮我把这事儿办了,以后你不许对任何人讲这件事,我也就不会对任何人提你的家庭成分问题。咱们就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你仍然还可以继续当你的老师。快起来,跟我去县招待所! ”
郭璋无奈地慢慢起身。
他真正看到了,在这个妩媚女人的内心,却隐藏着一种原始的冷酷!
第五章
县招待所。清晨八点钟,两位护士给刘正信喂了水和饭以后,又给他全身清洗了一次,套上特制的像面口袋一样的棉布宽袍。套袍子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那是昨天就别上去的那些军功章,一直留在上面。
又如昨天一样,他浑身飘着皂香被抱到沙发上靠着。刘正信自嘲地说道:“嗨,就咱这副尊容,还神一样地这么立着。进来一个,吓跑一个;进来两个,吓跑一双! ”
两个女护士听着,心里挺难受,都拿话安慰着他。
“吓跑了的,都不是好人! 都没有阶级感情! ”
“对,那样的人,跑了更好,有什么留恋的? ”
“人民英雄人民爱! 还怕没有人崇敬,没有人照顾? ”
“是呀! 您就在那靠直了,给人看看咱们为国捐躯的英雄形象! ”
两位护士走出房间,嘀嘀咕咕地朝招待所大门外走去。她们要去中学找那个叫于莺的女人,问问她的良心何在! 如果她还是不肯来认人,就把这狼心狗肺的告到政府,查查她家祖宗十八代,看是不是无产阶级,是不是革命后代! 剥她的皮,看看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两人越说越气,急匆匆出了招待所大门。
她俩刚走了几步远,迎面却碰上了于莺。于莺穿了一身列宁装,高挑的身材,两条大辫子盘在头顶,扭着细细的腰肢走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中山装的高个子戴眼镜的男人,很有文化,很精神的样子。
“呀,那不是于莺吗? ”
“是啊,是啊! ”
“她来了,她来了! ”
“我昨晚睡不着就想,这么漂亮、有文化的大学生,又是为人师表,哪能没良心呢? ”
“对呀,对呀。人家哪能没有革命觉悟啊!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你看,那人肯定是她爸爸,一看就是个好人,多有文化,多有教养! ”
两名女护士在街边站定,高兴地叽叽喳喳看着于莺他们走进了招待所的大门。
郭璋跟在于莺身后,像犯了罪被人押解的犯人一样,低着头,净沿着墙根儿走路。
于莺带他径直朝一个房间走去。在门口处,她停顿一下,回头冲着郭璋,目光咄咄逼人,声音低沉却充满威严:“记住了! 要是给我搞砸了,小心你的前途! 跟紧我,进去! ”
于莺推开门,带着郭璋走进房间。郭璋第一眼看见刘正信,只有吃惊,却没有害怕。他看到一个面目模糊残缺、没有胳膊没有腿的“半截人”靠在沙发上,洁净的白棉罩衣胸前那片灿烂的军功章格外炫目。那人端端正正地靠在那里,紧闭双唇。他的面庞上只有那完整的嘴角还能传达一种表情,那就是坚毅! 郭璋肃然起敬。
于莺仿佛也有些震撼。昨天这人还声声呼唤着“莺——莺——”,今天他肯定已听出自己的脚步声,却这样沉默不语。这气势,一下子把于莺镇住了。她这个平日里巧舌如簧、口蜜腹剑的虚伪女人,此刻慌张得语无伦次。
“是我,于莺……你今天看上去……我来是……你立了这么多功……你看,我……我今天来……你听见了吗? 我是于莺……我来是……”于莺结结巴巴,满脸涨得通红。
刘正信嘴角一动,脸上的疤痕抽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凛然不可侵犯,充满蔑视的冷笑。
“哼——知道是你来了。有什么话,说吧。”
郭璋在心里暗暗叫精彩! 不愧是驰骋疆场的英雄! 是条硬汉子! 英雄永远不会气短! 从学校往这边走时,他像做亏心事儿似的低着头,为自己给这冷血女人当帮凶,去伤害一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伤残军人而愧疚难当! 现在他站在这里,就好像是来观战的,观看一场人与妖魔的战斗! “是这样,正信……我对不起你。今天……来……”于莺咬咬牙,语速加快了,把一整套可能在心里编织和演练过不知多少遍的谎言抖落了出来:“当年,我年纪小,是充满浪漫幻想的少女时代,是你的英俊相貌吸引了我,而且,在你报名参加志愿军就要离开学校的前夜,我们俩都太冲动了,没有结婚就到了一块儿。那之后,我毕业分配了工作,挺着大肚子到了工作岗位。所有的人都指着我的背梁骨骂我,一些闲话就更难听了。我为那时的一阵冲动犯下的错误背负着沉重的包袱,我不能让女儿一出生就遭人议论,所以……所以我就很快找了一个老干部结了婚。我怕你在战场会……牺牲,回不来,我一个人怎么办呢? 原谅我,我实在没有办法等到你回来。今天,我只能带我丈夫来跟你说清楚……”她推了郭璋一下,“死人,说句话啊! ”郭璋无奈“嗯啊”一声,于莺接着说:“我们结婚是组织上批准的,是合法夫妻,我们……”
“知道了。你有权利结婚。”刘正信打断她的话,情绪非常平静,“那么说,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了。你可以走了。”
于莺张大着嘴,太意外了! 她没想到,她绞尽脑汁、挖空心思要甩掉的包袱,要摆脱的麻烦,要逃避的爱情,就这样简单地解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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