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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甲又送了菜进来,听得他喃喃说着什么,不由奇道:“十七贤弟,你在骂谁?”
十七看了他一眼,作了个揖,面不改色心不跳,吟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饶是甲再不懂诗词,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失笑,将手中的盘子放下,拍拍他的肩道:“舞刀弄枪的小伙儿别掉书袋子,那可成小白脸了。”
十七提起酒杯又倒下一口,对甲的话恍若未闻,却听他又吟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甲也不再理会他,只当他是喝醉了,摇着头离开了。
日光熹微,饶是夏日日出尚早,此刻的光亮也只勉强能够视物。杜少陵昨夜本未睡好,这日又醒得极早,辗转反侧依旧起不了睡意,便披衣起了床。方梳洗罢,踏出门去,却见门外正立着个手下,不由一怔,再看时,却见他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想来竟已侍立多时,只因他尚且睡着,不便打扰罢了。
杜少陵微蹙了眉,正欲开口,手下便迅速向他行一礼,开口道:“堂主,山下墨姑娘请见。”
听得“墨姑娘”三字,杜少陵一愣,眉拧得更紧,语气竟微愠:“她现在来做什么?!不见!快叫她回去!”说罢转身欲走。
手下一听着了急,语速不觉加快:“堂主,墨姑娘已在山下等了两个时辰了!”
杜少陵步伐微微一滞,继续向前走。手下也急了,追在身后,想劝,却又似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憋出一句闷闷的呼唤:“堂主……”
杜少陵停下步子,推开书房门,头也不回道:“罢了,她定有重要之事。你带她来我书房罢。”
第三十八章 成败
墨韵自杜少陵书房走出,心下犹如一潭被搅混的池水,兀自快步走下石阶,忽又似想起了什么,停下步子,半晌道:“你要好好照顾影儿。”
杜少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之中又掺着些许温柔:“我已与她成亲,自当保护好她,你只需放心。”
“不要将她卷入这件事里来,不要让她知道……她已经辛苦了很多年,接下去的岁月,她应安安稳稳渡过。”
“这我自然明白。否则我便愧对于她。”
“我说的,是两件事——都不要告诉她!要说,就应由我亲口来告诉她!”墨韵忽而转身,一双亮澄澄的眸子盯紧了杜少陵,眸中竟隐含水光。
杜少陵微微一惊,自己从未见过墨韵这个样子,她一向应是坚强的。而此刻,他竟从她身上看到了苏影的影子。这也无怪。
她必是明了前途险恶,能否再见她,亦是未知。念及此,他亦难得对苏影之外的女子放柔了语气,安抚道:“你放心。她……都会没事的。”
墨韵垂下眼帘,道了声“堂主保重”,忽地从衣袖内掏出一个绣好的香袋,交到杜少陵手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这个物事是我送给苏影的,你便对她撒个谎吧。它的香气可以使人睡梦安稳,想必影儿需要她。”说罢,泫然之色尽敛,俨然又是那个警慧聪绝的墨韵了。
杜少陵尚自沉浸于墨韵的话中,那边厢便听得苏影清越的声音传来:“少陵,他们说你还未用早餐,一起去吃吧!”话音方落,便见一个粉色的身影扎入怀中。杜少陵抱住她,鼻中沁入她的发香,心中忽而一动,眉便不自觉皱起,口中道:“影儿可闻到了什么香味?”
苏影听他语气怪异,心中不解:“什么什么香味?没有吧。”
杜少陵释然一笑,在她从他怀中抬起头的一瞬,双眉舒展,弯起嘴角,给她一个宠溺的笑:“傻丫头,饭菜香么!走吧,去吃饭。”说罢不由分说揽了她的肩一同走向外面。
墨韵自敛云总堂回来,已过去了大半个早上,料知盟主已知道了她外出的事情,反倒放慢了脚步思虑。盟主原本疑心极重,此番自己擅自外出,必遭责罚不说,指不定还要收到盟主那双刁钻精悍的眼睛的审视——自十七回来以后,他愈加谨慎得过分。
然而盟主的城府终究是不容小觑的,见到墨韵回来,盟主仿佛好不知情,只同往日一般,道了句:“来了呀,用早餐吧。”
墨韵心下迟疑,行了礼依言坐下。他这般丝毫不露声色,她便也无从从他的面容上寻找蛛丝马迹,他心里究竟是何想法,即便是跟随了他十余年的墨韵,也无从得知。然而转念一想,想要知道因果的并非只她一人,既然别人能够如此镇定,自己又着急什么呢。念及此,墨韵便定下心神,自侍从送上饭菜,便吃起来,边吃也边如同往日一般,与盟主讲一两句话。眼角瞥到他的表情,只是一开始微微吃惊,之后便始终泰然自若,但也未逃过她眼神的捉捕。
墨韵与盟主便谁也不开口,兀自做个无事人一般,可到底心存芥蒂,再怎么不露声色,还是被有心之人发现了。十七晚饭之后叫住她,因两人素来关系融洽,小时又有交集,也十分说得拢话:“今日我总觉得盟主有些怪异,我与他讲对付敛云的事情,他也心不在焉的。方才见了你,我只觉得你们俩神情如出一辙……可发生了什么事?”
墨韵心中咯噔一下,看来还是逃不过的,过会儿只愿他能够信自己,一点点也好。如此想着,面上却依旧淡漠:“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整日念着那对头,想入神了吧。”
十七也是聪明人,见她如此说,便也笑笑不再深究,只道:“对付敛云固然是大事,但也还需盟主与墨姑娘保重身体才好。”
墨韵望着十七缓缓离去的背影,不由蹙眉:做卧底的,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心中明明只道解药尚自吃了一半,自己的命尚握在别人手中,朝不保夕,却能够依旧这般淡然自若。幸好他是自己人,若是叫敌人用去,形势该会如何险峻呢!正这般想着,却听身后传来呼唤:“韵儿,你过来。”
“这就来了。”墨韵嘴里应着,忙转回身去,却不见一人,耳边再度响起盟主的声音:“我在别院书房。”
墨韵闻言,心中不由狠狠一惊——盟主内力何时已强大到这般地步、相隔这么远语声却依旧雄浑有力?不敢迟疑,她移步门外,足尖点地,飞快掠至书房。
照例敛袂行了一礼,墨韵方进了门。盟主抬眼瞥了她一记,也不叫她坐,只似不经意说:“今日是怎么了,这样心浮气躁,我看你气息可都乱了。”
墨韵知道盟主此刻正注视着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细节都能被他捕捉到。她脸上澄净无波,只不急不徐答了一句:“韵儿知错。韵儿只是听得父亲声调不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得急了,方才没有留意,倒叫父亲见笑了。”
盟主脸色一变,随即又温和笑道:“看来还是为父不对。罢了,我也不过是随口问问。你站着做什么,坐吧。”
墨韵福福身子便坐到一边,又听盟主开口道:“方才我正与十七商量对付敛云的对策。你倒是来说说,现如今你认为应如何对付他们?”
墨韵略略沉吟,便道:“父亲恕韵儿直言,要想完全击败敛云,实属不易。敛云堂随分布于各地,看似一盘散沙,但却人心稳定,团结一致,是以父亲即使利用银羽食香除去部份敛云部下,却依旧不能挫其锋芒。”
盟主脸上笑着,眼中却倏无笑意,只用探究与猜测的目光注视于她。墨韵最受不住这种眼神,复又开口,企图引开他的注意:“韵儿认为,既然敛云外部坚不可摧,那么只有从内部去瓦解他的力量,只要里面一乱,纪律便也乱了,人心不成一致,那么他们便彻底任我们宰割了。此时再需略施压力,便能使其土崩瓦解。这远比正面用武力对抗轻松、容易许多。”
盟主嘴边的笑意一丝丝浸染到眼中,越来越浓,听至最末几句,不由抚掌大笑,笑过以后以手指墨韵,频频点头道:“看不出你这小丫头片子这几年还真长进了不少!分析得倒真是句句有理、中肯翔实!”
“父亲缪赞,韵儿不过是想什么说什么罢了。”
“不错,我与十七亦是这般想的。如今安插到敛云内部的,除了十七也并无他人,只能全靠他了。”
墨韵忽而道:“父亲,韵儿倒有一个主意。”说着也不理会盟主的反应,兀自说下去:“我们派人去告诉杜少陵,十七是我们的人,他们因银羽食香莫名死亡本就疑心有内鬼,如此一来必有信与不信者,我们不必再有什么大动作,只需稍稍挑拨,他们内部便会自动分为两派;以此为切入点,再略施小计,不怕他们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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