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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我为文学栽的第一个跟斗。
从西宁到祁连五百公里,中间得翻越一座道路崎岖、海拔四千五百多米的达坂山。过山顶的时候,满山遍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着,雪粒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透过雪雾,我突然发现眼前竖起了一道巨大无比的雪墙,一条漫长而逶迤的山岭迎面扑来,它像游曳在天地间的白色雪龙,那么壮观,那么光彩。我惊奇地问邻座——一位龟缩在皮袄筒子里的老乡,“这是什么山?”老乡道:“冷龙岭。”下山时我发现,眼下虽然尚在十月,山那面空气柔和、金秋迷人,山这面却已是一派萧索、冷风嗖嗖。
我坐在汽车前排,看着窗外撼动魂魄的雪山风景。车子的吼叫声伴着心中的音乐一块轰鸣。
那乐曲是《卡门序曲》。
第三部分《吾命如此》十(1)
自走出黄土地,揣着梦想奔走他乡。身外的一切对我似乎已不再重要。没有什么能让我真正动心,但祁连之行,却给了我完全不同的感受。在那里,我看到了原始林区和河流,呼吸到了不同于稠密人世的清新空气。我麻木已久的心,颤抖了。
一天,我祁连的朋友邵兰生,像演戏一样,戴着牛仔帽、开着一辆破嘎斯车来了。他将我接到他家里,他的贤慧的妻子为我做了顿可口的饭菜。这件事我铭记在心,并在其后的多年里,一直与他保持着友谊。只是到后来,我来到京城以文谋生,不久,他也来了京城。也许是因为他对文字谋生没做更多一些吃苦的准备,最终他的结果不怎么好。他几乎是拉网似的借钱,借遍了周围所有认识的朋友,然后便像空气一样无影无踪蒸发掉了。不过,我还是感激他,因为他给我介绍了一位多年隐居在祁连山中的奇人,并且这位大我八岁的老兄,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成了我精神的伙伴。
我想说,是的,在祁连沐风洗雨的日子里,如果没有这位老兄的点化提升,我或许进入不了真正的高原,理解不了我面前如此苍凉又雄浑的大自然。同时,我的小说《骚土》也写不到今天这样深刻的程度。他是一位画家。我见他的那个下午,他面若桃花的妻子——一个扬州女人站在火炉边,用她美丽的眼睛,远远地瞄着我们,听我俩说话。面谈不到十分钟,我们彼此就兴奋地感觉到,我们会成为不可多得的朋友。
这里我姑且隐去他的真实姓名而叫他山人,因为他的艺术太高远了,太独特了。他需要沉静。我也不希望因为我而打扰他哪怕是片刻的安宁,因为信息如此发达的今天,到人们该知道他的时候,也许只一夜之间。那天,我撇开邵兰生,与山人海阔天空地整整聊了一下午,谈时代,谈艺术,谈欣赏,吟诗唱歌,舞文弄墨……
那天,从山人家中出来时,天已很晚,我埋头在山地里往前走,走了很远,方想起回头看他。这一眼,竟给我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我看见一轮大大的圆月正好升起在雪山的顶上,照在他家那片干打垒的土屋和一座古老的土城上。土城是汉朝霍去病与匈奴们打仗的遗迹。他站立在土城的旁边,向我挥手,我不忍离别。此刻,冲着这人,这连绵起伏的山地,我突然发觉心底里过去那个凄落的人生场景变了,不再是辛酸的泪水、苦难的经历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极其恬淡的美妙境界,一个我这颗破碎的心灵能够得以栖息和颐养的家园。
此后的许多年里,我与山人几乎是三天一封、两天一书地通信。从他那里,我阅读到了中国文人画及其理论,以及由此形成的凝炼而又具体的中国文人精神,了解到了许多超越时代的艺术大家,诸如郑板桥、徐文长、八大山人等一批艺术上的“疯子”。他们与软骨的儒人和伪善的官吏绝大迥异。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文人,他们以风骨高拔的生命,给现代人一些文明的启蒙。时至今日,我仍为自己脑海里能时时活动着这样一些艺术大家的影像,并以他们作为自己向往和追摹的榜样而深深地感到欣慰。
许多年后,我与山人在如何面对宗教的看法上发生了分歧。他感觉,我只是他的“俗缘”。他对我的一位朋友表示,迟早要切断与我这个“俗缘”的联系。在与他观念的对抗中,我的心灵又不知不觉地接受着另外一个山人的淘涤。现在分析,我与他的不同之处或许正在于:我有着深重的俗世情怀,因为那里有我的父母,我的乡土亲人。他们有着极其深重的苦难。那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和我的血肉相连。我不能不爱他们。我不能只顾自己“飞升”而割弃他们。因为他们才是我立足于这个世界的真正理由。只要他们还在痛苦中煎熬,我就无法不将自己的命运根植于他们之中,哪怕因此而沾满了世俗的灰尘。
我向往“卓然”,但决不“出世”。
祁连县武装部除正副部长和政委之外,干事兵员寥无几人。县城的规模也就相当于内地的一个镇子,几千口人。平日走在大街上,你会看见一条空旷的街面亮在你的眼前。商店门面挂着棉被一样厚厚的布帘,被众人的手摸得又黑又脏。柜台前横着一道碗口粗的铁护栏,这是由于柜台多次被藏胞们沉重的皮袍和身躯压塌而想出的加固措施,另一个原因则是牧民在店里买了酒,随买随喝,开瓶时利用柜台的棱角磕瓶盖,弄得店家不得不这样。
一天中午,我到店里买香烟,发现偌大个商店空无一人。东西摆在很近的货架上,想拿取只需举手之劳。我大声喊叫了几句,柜台下才钻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原来,他在柜台下面铺了毡子,正在围着火炉睡大觉。我说我买烟,他却半醒不醒斜眼眯眯地瞪着我,对我叫醒他非常生气。
武装部后院的一间土屋里,我布置了一间书房。这间小土屋,我至今还怀恋它,因为在这里面,我经历了一次真正的精神意义上的脱胎换骨。我从学校出来的时候,便有了两三千册藏书。回到部队正式转干,有一笔不小的薪水,买书就更是无所顾忌。每个星期天,都是我上街购书的日子。我没有书架,书就靠着墙往上摞,足足占了大半堵墙,有的干脆就乱七八糟地堆在床头。到了武装部,我有了时间,才开始分门别类整理这些书,并按国家地域逐一阅读。有几本名著,我读了不止一遍,应该说,在武装部的两年,也是我苦读的两年,这两年,对我来说非常必要。我以为,学校里读书犹如在闹市里用餐,填饱了肚皮了事。而此时读书却是在品尝野获,能品出绝佳的滋味来。此外,在这样一个荒蛮的地方,除了读书,我也无事可做,读书,也正好可排解我深深的孤独。那些日子里,我在笔记里雄心勃勃——甚至还有些狂傲地写道 :
第三部分《吾命如此》十(2)
囚守阴暗的斗室,
修炼幻想的激光,
射穿洞黑的思想。
一天深夜里,我读到了法国作家加缪的小说《局外人》。当读完这篇小说之后,心灵中的那个由良知和理性建筑起来的人生世界突然地崩塌了,感觉像有一块帘布被揭开,突然发现了人生那极端残酷的一面 :这个世界压根儿便不属于你,它很混乱,也很荒唐;你存在的原因,是因为你是一个受它任意摆弄的木偶;你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去死;你想与世人沟通,结果你却发现,到最后你连和你一起生活多年的亲人也沟通不了;孤独是永恒的,是谁也不可能摆脱的,你一生下来就被吸入到这个黑洞里;在这个世界上,你合理的表情,只能是冰冷、麻木和无所事事。《局外人》是西方“黑色幽默”的代表作,一经出现,就在西方社会特别是在大学生和青年知识分子中间产生了很大影响。加缪和萨特,这一对被西方社会一直看作是存在主义的双臂人物,其思潮在中国风行一时,与我们那个时期的社会政治因素不无关系。
我独在深山,疼痛在我内心的更深处。
读完加缪小说的那天夜里,我像中了魔法,忍不住抱头狂叫,在十平米的小屋里发疯奔走,甚至想点把火烧了所有的书籍,但等我真的点起火来,看着那些书籍,却又不忍心了。要知道,如果没有书籍相伴,在这荒凉的深山里,我会更加呆不下去。后来,我只烧毁了我所有的信件,包括一些写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