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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岁那年,回过一趟河南老家。在前院的石磨底下,找到一根一尺多长的大铁钉,我用它刨土玩儿。父亲说,这便是很久很久以前,老太爷在铁谢经营摆渡大船时,留下的遗物。说着说着,还描述起那时老太爷的样子,说他站在黄河边的渡口上,端着水烟袋,看着自己经营的渡船,将一拨又一拨的旅人,渡往到他们要去的彼岸。可以想像,在河面上拉纤人一声接一声的号子里,旅人将手里的麻钱,是怎样叮叮当当地投在渡船上的木匣里。那时候,老太爷心情之舒畅,就甭提了。那时,我到底年纪小,还不能完全懂得父亲的意思,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手里的铁钉。想我在那种时候,一面听父亲说话,一面拿着老辈子船上的大铁钉端详,那副懵懂的样子,一定很是可笑。这真是“折戟沉沙铁未消”啊。
老太爷有三个性情各异的儿子。在他老人家走不动路的时候,这三个儿子便以各自的方式,给他晚年凄凉的心境一次接一次地造成重创。
他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爷爷,为人自视甚高而富于幻想,好讲排场又不求实际。某种意义上,他只学会了老太爷的一些皮毛而已。他挖空心思,总想在举手之间就赚到大钱。让人说起来,说他坐在老家门前的石阶上,望着烟尘蔽日的洛阳道上那一辆辆满载货物络绎不绝的马车,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给街坊四邻讲空洞虚幻的发财秘诀,还一面暗自为自己盘算。然而,他后来的种种商务活动,又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尽管如此,年近大耄的老太爷,对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儿子仍不失信任。他放手让他拿出家中仅有的积蓄,几乎像赌博一样,去做一桩桩生意。据说,一次是去南方贩大米,在运米的大船即将到达洛阳的时候,可以说爷爷已经嗅到家乡炊烟里饭菜的香味了,但突然间,一阵大风刮起,船一歪,一船大米顷刻就覆没到浊浪滔滔的河水里去了。后来,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山东布匹生意好做,于是往山东贩了几大车布匹,不料半路上又遭土匪打劫。如此等等。总之,他的每一次看似绝对稳妥的谋划,最终实施时都成了冒险,而伴随着这些冒险,结局都是赔本。每一次赔本,他又都能找到足够的理由为自己开脱。这些冒险,对我们并不殷实的家境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尽管如此,他仍坚信好运终会降临于他。他继续胡乱扑腾。后来,他竟又异想天开,集中当地一大批能工巧匠,开起了枪炮局,给洛阳一个军阀造枪炮,干起了当时看起来最红火的买卖。在那种风云突变的年代里,这一次声势最浩大,结果也最坏。那军阀在一场战争中败北,作鸟兽散,只留下一堆废铁与一屁股账目给他。不得已,老太爷为枪炮局的开支和匠人的工钱,只得卖掉了家中几乎所有的地产。捉襟见肘的家境,又一次受到致命打击,从此家道中落。我的爷爷,那位发财梦的滔滔不绝的演说者,曾经一直被左邻右舍看作是大能人,转眼间就成了我们家族中口口相传的罪人。
第一部分《吾命如此》一(2)…(图)
好男人都会有一种才能 他能读懂女人的目光
在我懂事之后,每当做了错事,父母就会恶恨恨地咒骂:倒财子!“倒财子”一词,在他们看来,再没有什么恶毒的咒语能与它相比了。它不仅是我爷爷的代号,甚至概括了上世纪之初,我们家族的所有苦难和遗恨!我没见过爷爷。在我出生之前几年,他就病故了。他得的病,也是我们这个家族男人们的遗传病——尿结石。我每次回到陕西家中,看到条桌上安放的他老人家和奶奶的遗照,内心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我出生前,这遗像就摆在厅堂中央的条案上,算起来已半个多世纪了。老人家留着八字胡,目光明亮,神清气定,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父亲这样做,说起来大多是出于对我奶奶的尊敬。我奶奶出自大户人家,性格和做派得到全家人的称颂。以至于在我们这些子女后来的婚配问题上,父母亲首要的条件便是看对方是不是大户人家。至于爷爷,到他晚年的时候,还是看到了他的二儿子,即我的父亲,是怎样在陕西渭北一个小镇里搞出了名堂,开始了重振家道的努力。他那时的心境,可能比任何人都矛盾和痛苦。天资聪明和敢于闯荡,对他个人来说,不过是一场戏弄、一个讽刺。或许他是我们家族中最懂得经营秘诀的人,但他生不逢时,动荡的社会没能给他提供良好的环境。我们都错怪他了。他到晚年,活得还是很有威望,一直做着老城镇油坊街小学校教务主任的工作。村里发生矛盾,起了争执,那些人家首先想到的就是将他请出来,让他前来说和,主持公道。
我的二爷是一个寡言少语、性格孤僻的人。他善于思考,可以说他最了解我们蔡家缘何衰败的全部过程。他对老大——我的爷爷,一言一行,都极为不满、极为怨愤。最终,他忍受不了老大的自以为是和老太爷对老大的过分怂恿,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了。似乎是为了表现出他与老大、与这个家庭决裂的决心,他故意走得很远很远。据说他一直走到了西北边陲,走到了新疆喀什一带地方。他孤身一人死在了那里,身后没有留下子嗣。像二爷这种孤僻激烈的性格,在家族的后人里仍不乏其主,然能如此偏狭和如此决绝的,却舍他无二。除了他,我们谁也没能离开过黄河沿岸,走出千里之外。
三爷是我太爷心尖上的宠儿,也是我们家族里到死不更世事的顽主。他耍刀弄枪,结交兵匪,喜爱打猎。然在缺山少岭的洛阳老城附近,能够打到的动物最大也无过于兔子。我凭父亲的讲述,描绘出我想像中的三爷。他留着上世纪初男人们时兴的八字胡,身着黑色的土布衣袍,掂着一杆在当时看来已是相当先进的土枪,枪上很可能还扎着一块红布什么的,威风八面地在村子里走。像他这副样子,在那时的河南乡镇,在有钱人家的少爷中间,可能相当时髦,因为富裕人家有这样一个角色,在混乱的年代,总有一些威慑力量。他的这种淘气相,我想一定是得到了老太爷的默许。这多少让人想起电影里常出现的那种村痞无赖,不过,我的三爷还不至于是村痞或者无赖,那时候,没有文化却又有些能耐的农民,大概都是这样。所以,对他这副顽劣相,我的老太爷也只好见多不怪。这种默许的后果是惨重的。一次,同村的一家大户被山里下来的土匪打劫了。老太爷在村里是说得起话的,对于土匪的这次抢劫,发表了过于激烈的谴责,这惹怒了山上的土匪们。殊不知,土匪亦有土匪的“道”,他们带话下来,对我太爷说:抢劫的人里面,还有他三儿呢!于是,被劫的几家大户连夜派人将这并不可靠的消息密报到洛阳,当时叫洛阳府。我的三爷因此身陷囹圄。这事儿搁那年代,本来算不得什么大案,花些钱买通官府,人就放了。然而谁知竟是冤家路窄,当时洛阳的执政官,正好是多年前在我太爷手里官司败北的那个僚绅,此人见机会来了,非要借此事以报前仇。事情因此牵连到老太爷,老太爷便不得不拖着垂暮的身躯,亲自出马。在这场旷日持久、冤情难辩的官司里,老太爷许是老了,已没有年轻时的锋锐了,更何况他所面对的已不再是一个县衙里的芝麻小官。终了,尽管我的老太爷搭进去家中大部分房产和女人们所有的值钱首饰,三爷还是被押赴刑场一毙了之。被人枪毙,是我们家族最感耻辱和惊惧的记忆。我写小说《骚土》时,当写到主人公郭大害押赴刑场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一次次地浮想着三爷的结局。想到我的家人,在动刑的日子里,男女老少一大家子,是如何默默地坐守一起,痛心疾首地感受着,同时又得听任十里八乡村民们在背后指着脊梁骨窃窃私语。
三爷死后,留下了寡妻和一女一男两个未成年的孩儿。三奶奶是家族里进门的媳妇中最漂亮的女人。据我父亲说,她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美人,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头脑出众的才女。她在我们家族所遭受的磨难日子里,所扮演的角色最为悲壮,也最为惊人。三爷横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