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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命如此-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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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二人在荒凉的大草原上散步。草原的中央有一条生锈的钢轨。在凛冽的寒风中,我们迈动年轻的双腿,沿着铁轨朝前走,谈着各自的志向。那时候,我们都刚刚二十岁出头,充满着诗意和幻想,同时也培养着野心。相同的苦难经历使我们气吞山河。    
  两年之后,也就是一九七八年,我们在干部股林(文端)干事的帮助下,参加了地方的考试,当年整个军区的数百名考生中,就考上我和他两人。他为山西财经学院录取,我考入了青海师专中文系,两人自此各奔东西。时光飞逝,一晃就是十七年,其间我们既没有谋面,也没有互通过讯息。或许我们都在想,对于我们这种人,除了事业,再没有什么更配作为介绍自己情况的资料了。一直到一九九五年,在北京中南海附近的一家宾馆里,我才再次见到了他。我们互致问候,感慨万千。寥寥数语,我发现了麦的变化。这时的他,深邃的思想和耀人的真知已达到既让人敬佩又令人吃惊的程度。他告诉我,他在大学啃了四年《资本论》,将马克思及其哲学不仅嚼碎了,还消化在了他的血液里。他在首都高层知识分子中奔走,意识到这批人有着明显的缺点和局限,于是便毅然决然地走出了他们的圈子,独自一人用几年的时间,埋头在晋陕交界的一个小山村里,做起了艰苦的实地考察,尝试着以一个村庄作为起点,对东方文化进行一次深度的研究。他的这种做学问的方式和求实的精神,为国内外一些明智的中华学子所褒叹。他为思想界认识中国,提供了一种来自底层与久远历史的评判角度和分析方法。    
  我所就读的青海师专,是解放前马步芳的青海女子中学。一进校门,我就发现这个学校的条件之差令人吃惊。报到的第一天,学校的宿舍楼就浸泡在一片污浊的脏水里,我得踩着放在水中的砖块进出宿舍。也是刚刚粉碎“四人帮”,国家需要大力办教育,一些边远的省份便不管够不够格,都匆匆忙忙挂起了大学的牌子。不过,这并不影响我的兴致,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所可以给我铁饭碗的大学啊!我作为其间仅有的几个穿着军装的军人,主动地跑前跑后,组织同学们打扫卫生,帮助老师们刻印教材,一时间竟忙得不亦乐乎。
第三部分《吾命如此》八(3)
  师专的教师大多来自中学,够资历、有学识者寥寥无几,惟有教古典文学的冯兆兴教授给我印象深刻,以至于时至今日,我仍常回想起他低着头用他干柴一般的手指翻动书卷的样子。冯老先生皓首穷经,钻了一辈子古纸堆,终了仍默默无闻。他很看重我,一天他将我单独叫到他的书房里,与我一起讨论李白的《早发白帝城》,考证其中“两岸猿声啼不住”的两岸都是哪些地方,猿又因何而“啼”。老先生为启发我对古典著作的兴趣,真可谓用心良苦。可是,那时的我或许对文学太急功近利,倒更喜爱外国文学,特别对外国的现代文学,兴趣尤甚,而对学习古文,一点儿劲头也没有。许多年后,当我不得不抱起曾经读过的古文教材,一点点儿重新学习的时候,那种追悔莫及的感觉可想而知。一次,评论家白烨来电话,说完正事后,顺便问我最近读了什么书。我说,我在读王力教授编的《古代汉语》。看看,我又得从头开始了,并且学习效果很不理想。    
  师专有一个可以借阅到书读的图书馆,特别是当年马步芳遗留下来的一批苏俄时期的藏书,极其珍贵,且占很大数量。我因此得以涉猎到国外许多名作家的作品。由于痴迷于读这些书,可以说在学校的几年里我压根儿就没有按老师安排的课程进行。我就那样依自己的心性,随着兴趣的引导,自己学自己的。也是刚改革开放,图书馆还没有进入正规化管理,只由一个几乎半文盲的老头儿看守着,就跟守自家的菜窖一样,另有一个职工,是土生土长的青海姑娘,对图书管理丝毫不感兴趣。我猜想那姑娘和许多工人家庭出身的女孩子一样,到了年龄,一定更感兴趣于如何找个好小伙儿,将自己赶快嫁出去。在工作上,那姑娘听老头儿的安排,于是,我用一双军用手套和一双军用大头靴,成功地贿赂了老头儿,使他从此见了我,就像见了自家的孩子一样,笑眯眯地打开图书室的门,并嘱我在里面不要声张。我于是便提着大提包,像贼一样溜进去,在胡乱堆放的书堆里随意挑选,像一条嗅觉高度灵敏的狗,迅速而仓促。挑完了也不用登记,只一本本地数,下次来如数归还便是。借到书后,回到八人一间的零乱的宿舍里,我往床铺上一躺,便一本本翻阅起来,课也不去上了。那真是我的幸福时光,阳光灿烂的日子。按说我是穿军装上学的军人,但我的纪律性在班上恐怕是最差的。我的班主任老师,在这里,今天,我得向他老人家道一声歉。他也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当众点我的名,批评我的。嘿嘿,老先生啊,你是不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是你最好的学生。你不会记恨我吧。    
  我在师专读书的那些年头,人民公园就在学校的旁边,但几年里我没进去过一次。在我看来,那几乎是我消受不起的雅兴。为了购书,我花完了部队发给我的所有津贴,以及家中对我的少量资助。直至我从学校毕业,拿到专科学业文凭的时候,还不知道啤酒的滋味,倒是经常从外国文学作品里读到它。几年里,我最大的奢侈只是在市中心的饺子馆里吃了两顿饺子。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我的兴趣在读书。伴随思想解放,许多闻所未闻的好书像下雪似的迎面飘来。每一本书的阅读,都会让我有一次心灵的震动或兴奋。    
  那年放寒假过春节,我没有回家,为的就是多腾出些时间读书。与我做伴的是一个家在陕西咸阳的同学冯康。他因为家里穷得实在太厉害,没有回家的路费,也就只好守在学校里。那个假期,每天早晨,我们从伙房里打一壶开水,买一斤馒头,便是一天的食用。空荡荡的大楼就住着我们两个人。大年初一那天,听到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内心的酸苦便一个劲儿地向上涌。我抱着书,啃着冷馒头默默地擦泪。冯康在床上躺着,唉声叹气。我当时想,这就是我们这些农村苦孩子的痛处,也是我们的牺牲,这牺牲从长远看,决不会没有意义。走着瞧吧!    
  这似乎是一种报复心理。事实上,历史上许多农民英雄、农民出身的知识分子,当他造反成功或是金榜题名之后,都免不了将他过去的苦难变成抵押已久的资本,要加倍地再夺回来,因而一些人很快就走到了他的反面。他所夺回的,往往又是养育过他的土地以及使他羽翼丰满的亲人。所谓的“走着瞧吧”的想法,不仅是我,同时也是许多农民出身的年轻人都应该警惕的情绪,这的确是一种农民式的狭隘。    
  苦难的经历,成了推动我们这些农家子弟树立志向、改变困境、走向事业成功的无尽动力,但同时它也常常成为我们取得更大成就的障碍。一个出身于农村工作在城市的年轻人,如果不能从思想上真正脱去农民意识这层“老棉袄”,便不能说他真正成熟。我们在现实中发现无数这样的人,他生活在城市里,精神境界却和一个守着炕头牵着老牛种粮吃饭的老农一样,每日的算计都围绕着自己,一切都从自己出发。路遥在他的小说《人生》里,写到这个问题的一个侧面,只是他将一个本来可以写得更深刻一些的社会主题,写成了批判现代陈世美式的忘恩负义。不过在当时,我还是被他感动了,虽然也替他有所遗憾。    
  农民意识和黄土情结,是许多乡土作家解不开的扣子。    
  毕业的时候,我已经二十四五岁了,按道理说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但我仍因丑陋而有些自卑,从内心深处,还是不能解决羞于见人的问题,特别是羞于与女性接触。后来,我与过去的女同学聊起来,她们回忆说,当时的我看上去很高傲,倒是让她们觉着我这个人难以接近。这也许有一定道理。其实,我这个人外强中干,更多时候是我躲着她们。许多出自农村的男性大概都会这样。
第三部分《吾命如此》八(4)
  当时,我们班有一个女孩子,我很喜欢她,但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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