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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完事以后,她就会瞥一眼闹钟。躺在他怀里,她会微微转过脸去,看放在床头边的那个带闹钟的黑色收音机。那时候,带闹钟的收音机没有带夜光的数字表盘,而是有数字的小表盘,轻轻地咔嗒一响,就翻转了过去。当她看闹钟时,一列火车就驶过了窗外。就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她一看,火车就驶过去。
她在看闹钟,以确保还不到她那四岁的女儿从幼儿园放学回家的时间。他碰巧只瞥见过她女儿一次,她看上去像个乖巧的孩子。这是她留给他的唯一的印象。所幸,那位在旅行社工作的喜爱歌剧的丈夫,他从来没有见过。
她第一次问他自言自语的事,是在五月的一个下午。那一天她又哭了。然后他们又一次做了爱。他回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把她惹哭了。他有时纳闷,她和他有这么一场风花雪月,是不是仅仅为的是能在一个人怀抱里哭泣。也许她没法儿一个人哭,这就是她需要我的原因。
那一天,她锁上门,合上窗帘,把电话机拿到床边。接着他们把肉体交合在一起。像平时一样的轻柔,宁静。门铃响了。但她没有理睬。这好像根本吓不着她。她摇摇头仿佛在说:“没关系,没事儿。”门铃又响了几次,不过不久不管是谁吧,不再按门铃,走开了。正如她说的,没事儿。也许是个推销员。可是她怎么会知道呢?不时有一列火车轰隆隆地驶过。远处传来弹钢琴的声音。他隐隐约约地听出了旋律。这旋律他听过,很久以前了,是在上音乐课时,不过他记不准确了。一辆卖菜的卡车从门前驶过。她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时他来了——悄无声息。
他去浴室冲了个凉。他一边用浴巾擦着身子走回来时,发现她闭着双眼,趴在床上。他挨她坐下,和往常一样爱抚她的背,而目光在那些歌剧唱片的曲目上来回睃巡。不久她下了床,穿戴整齐,去厨房沏咖啡。只过了一小会儿,她问他:“那是你的老习惯吗,那样的自言自语?”
“哪样儿啊?”她已经使他失去了戒心。“你是说,我们在……”
“不,不,不是那时候。任何时候。像你在冲凉的时候,或者是我在厨房里,而你一个人,在看报什么的。这些时候。”
“我不知道,”他摇着头说,“我从来没有注意过。我自言自语?”
“你是自言自浯来着。真的,”她把玩着他的打火机,说。
“并不是说我不相信你,”他说,他的不自在影响到了他的声音。他往嘴里放了一支烟,从她手里要过打火机,用它点着烟。不久以前他已经开始抽福牌普通型烟。既然她要他改拙她丈夫抽的牌子,他想自己还是谨慎为妙。他认为这样会使事情好办些。就像电视情节剧那样。
“我小时候,”她说,“我也常常自言自语来着。”
“哦,真的?”
“可是我母亲让我改掉了。‘一个女孩子家是不能自言自语的,’她常常说。我一自言自语,她就非常生气!她就把我锁在储藏室里——在我看来,那大约是我想象得到的最可怕的地方了——又黑又有霉味儿。有时候她用尺子敲我的膝盖。不过这一招很管用。过了没有多长时间。我就完全改掉了自言自语的毛病。一个字也不说了。”
对此他想不出任何话要说,所以他就什么也没说。她咬咬嘴唇。
“即便到现在,”她说,“如果我感觉我就要说什么了,我就会把话咽回去。像是一种条件反射似的。不过,自言自语有什么不好呢?很自然嘛。只不过是话语从你嘴里说出来而已。倘若我母亲还活着,我想我就会问她:‘自言自语有什么不好?’”
“她不在了?”
“嗯,但是我倒希望我把这事搞明白了。我当初要是问问她就好了:‘您为什么要我那么做?‘”
她在玩手中的咖啡勺。她瞥了一眼墙上的闹钟。她刚刚一眼瞥去,一列火车就从外面经过。
她等火车经过。然后她说:“我有时候想啊,人心就像一口口深井一样。没有人知道井底是什么。你能做的,只有凭着那些偶尔漂浮到水面的东西去想象了。”
一时间,他们两个人都在想那些井。
“譬如说。”他问,“我自言自语的时候,都说些什么?”
“呣,”她说着,慢慢地摇了几下头,仿佛在谨慎地测试她脖子摆动的幅度似的。“嗯,有飞机……”
“飞机?”
“啊哈。你知道。它们从天空飞过。”
他大笑起来:“我什么不能说,干嘛要自言自语什么飞机呢?”
她也大笑起来。然后她用食指在空中测量起一个想象出来的物体的长度。这是她的一个习惯。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习惯。
“你一字一句都讲得非常清晰。你敢肯定,你不记得自言自语了?”
“我一点都不记得。”
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圆珠笔,玩了几秒钟,但接着就又看钟表。真管用:自她上次看表过去了五分钟,钟表向前走了五分钟。
“你自言自语那样子就像是朗诵诗歌。”
她说这话时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他觉得奇怪:我自言自语怎么会使她脸红呢? 她又拿起子笔。那是一支黄色的塑料圆珠笔,上面印有某银行支行建行十周年纪念日的标志。
他指指圆珠笔,说:“下次你听见我自言自语的时候,把我说的话记下来,好吗?”
她点点头。
她拿过一张信纸,开始在上面写什么。她写得很慢,但笔在不停地移动,一次也没有停歇或为某个字而卡壳。他一手托着下巴,一直在看她那长长的眼睫毛。她不定时地每隔几秒钟眨一下眼。这睫毛,他看得越久——这睫毛刚刚还挂着泪——他就越不明白:他和她睡觉真的有什么意义呢?一阵失落感蓦地袭上心头,仿佛一个复杂系统的一个部件一直被伸展,被伸展,直到变得异常简单。我也许再也不可能有任何结局。当这一想法涌上了心头,他一下子恐怖得几乎受不了。他的身体,他的自我,像要融化了一样。是的,一点都不错:他年轻得如一把新泥;而他自言自语一如朗诵诗歌。
她写完,把信纸隔着桌子扔了过来。他伸手接住。
在厨房里,某种庞然大物的余象攫住了他的呼吸。他和她在一起时,常常感到这一余象的存在:一种他已失却的东西的余象。然而他失却了什么呢?
“我都背下来了,”她说,“这就是你所说的话。”
他大声念出这些话:
飞机
飞机在飞
我,在飞机上
飞机
在飞
但是尽管它飞了
飞机是
天空吗?
“就是这些吗?!”他惊呆了。
“嗯嗯。全部就是这些,”她说。
“不可思议啊!我无法相信我对自己说了这番话而我根本就不记得。”
她嫣然一笑:“话虽如此,可你的确说了,就是这么说的。”
他叹了口气:“这太离奇了。我从来不曾想到过飞机。我绝对想不起来什么飞机。怎么突然之间就冒出个飞机来了呢?”
“我不知道,但这恰恰就是你先前说的话,冲凉的时候。你心思也许没有想到飞机,但是在一座森林的深处,一个遥远的地方,你的心在想飞机呢。”
“谁知道呢?也许在一座森林的深处的某个地方,我在制造飞机也未可知。”
她“当”的一声,轻轻地把圆珠笔放到桌子上,然后抬起眼,凝视着他。
他们沉默良久。他们杯中的咖啡冒着热气,最后变凉了。地球沿着它的轴心旋转,而月球的重力在难以觉察地改变着潮起潮落。时间默默地前行,火车在铁轨上驶过。
他和她都在思考同一样东西:飞机。他的心在森林里正在制造的飞机。它有多大,它的形状,油漆的颜色,它将飞向何处,而谁会是它的乘客。
此后不久她又哭了。她在同一天当中哭两次,这还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在她是很特别的。他把手伸过桌子,抚摸她的头发。摸着她的头发有一种异常真切的感觉——坚硬,光滑,遥远。
译自《纽约客》杂志2002年7月1日版
冰 人
我嫁给了一个冰人。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个滑雪场的旅馆里,那儿大概是遇见一个冰人的绝佳所在。旅馆的大堂里挤满了生龙活虎的年轻人,但是冰人却独自一人坐在离火炉最远的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在静静地看书。虽说都快中午头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