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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2期-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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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挖了一间地窝子,正式命名它为“戈壁休养所”——当时基层部队还不叫卫生所,都叫休养所,我是所长兼医生和护士。 
  不久,我就接生了第一个孩子,好像这孩子是专门等着有人接生才要出生的。 
  产妇是一位女遣犯。 
  她曾经参加过共产党,但没过多久,又加入了国民党,后供职于情报部门。其丈夫是国民党部队的少将副师长,在与解放军作战中负伤,由于丈夫不愿意去台湾,她也跟随丈夫留在了大陆。不久,丈夫被镇压,她被押解进新疆,上路之时,她已有了孩子。作为阶下囚的她不知该怎么办,不知道孩子生下来会怎么样。她曾从车上往下跳,到了新疆后,又拼命地干体力活,有一次甚至用力捶打自己的肚皮,想让孩子流产,但都没有成功。 
  对于为不为她接生,只有个别人心里觉得憋气.他们认为,我们革命者的后代还没有生,反革命的后代倒生下来了。其他人则认为,不管怎样,他 (或她)都是这荒原诞生的新生命,应一视同仁。也正因为如此,她被送到了我的地窝子里。 
  当女人因为分娩发出的痛苦的呻吟声从地窝子里传出时,男人们不约而同地纷纷涌到了地窝子前。 
  明亮而硕大的一轮满月悬在天上,被那一根孤零零的旗杆挑着。沙丘在明月中泛着柔和的金色之光,由明暗勾勒的弧线显得异常的美,像裸露的女人的胴体,让人心醉。被阳光烤得油亮的戈壁石也一闪一闪地发着光。我那眼地窝子里的马灯发出橘红色的光.与明月和星辰呼应着。月光下的男人看上去像一幅黑白木刻版画。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莫合烟不时地被点燃,吐出的烟雾悠然地飘散到月光里。有一位士兵一直在用竹笛吹奏东北民歌《摇篮曲》。 
  因为有了我这位妇产医生,大家已没有上次那么紧张。 
  可能是由于产妇营养太差的原因,她不时昏迷过去。汗水湿透了她的衣服,她的脸色也异常苍白。她似乎没有一点力气生下自己的孩子了。一直折腾到大半夜.才听见了孩子那激动人心的啼哭声。 
  ——这可是这片荒原上第一声孩子的啼哭啊。 
  我高兴地跑出地窝子,大声宣布道,她生了,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官兵们听了那消息,激动得双眼潮湿,大家齐声欢呼起来。 
  在我和官兵们的记忆中,那是最美丽,最神圣的夜晚。因为生命的诞生,那片荒原显得不再死寂,而是充满了生机。当新的一天到来,当太阳从东方升起,我们觉得这荒原的历史真正地开始了。 
  六十六岁的汪柏样如今已是满头白发,她一直生活在塔里木盆地北缘的这个团场里,当她接下第一个孩子时,整个荒原上也就两千来人,现在人口已增加了十倍,荒原早已变成了绿洲。而经她之手接生的第三代正在茁壮成长。 
  她和自己的老伴住在早年分给她的平房里.屋前种着瓜果蔬菜.周围是绿色的原野,更远处是戈壁荒漠。 
  “怎么不搬到城里去住呢?”因为许多人退休后都回到了城里,我提出了这个问题。 
  “唉,怎么说呢,闻惯了这里的气味,泥土的、庄稼的、树的、野草的,还有我工作了一辈子的产房的气味,城里闻不到这些气味,我不习惯。还有人总希望我去接生,说我接生保险不说,孩子好养,不生病。”她说完就哈哈笑起来。 
  人们说,她喜欢孩子,她一生最爱唱的歌是《睡吧,小宝贝》。当我请她唱一首歌时,她欣然答应了—— 
  睡吧,小宝贝,快安睡,你的黑妈妈在你身边。梦中会得到许多礼物,糖果糕点啊任你挑选。等你睡了,我就带上你去到天宫,在那天宫百花盛开,万紫千红,黑人小天使快乐无穷…… 
  最后,她告诉我,她在接生第一个孩子时,她就渴望能有一首歌,在她接生时唱给产妇和即将临世的孩子听。后来,她看了墨西哥电影《生的权利》,听了它动人的插曲后,再也难以忘记,她觉得这首歌就是写给那个孩子的,专门写给那个有一个苦难的母亲的孩子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自从采访完她后,每当我一看见孩子,就会哼出下面的歌词: 
  等你睡着了,我要送你一顶花冠,一串花环,你戴上了它多漂亮,上面有星星和太阳,闪烁着明亮的光…… 
   
  江莉华:部队成批成批 
  地向塔里木开进 
   
  我们那一批共有一千六百多人,分乘四十辆车,浩浩荡蔼地往新疆开。我当时才十五岁,没见过那么大的戈壁和沙漠。一进入河西走廊,就是在荒凉的地方走。走了一个多月,还是那么荒凉,我就后悔不该来。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过猩猩峡.因为地势险要,土匪活动得十分猖獗。走在最前面的一辆给养车,可能是想走快一点,赶到前面去张罗饭食。不想土匪在路上挖了陷沟,车一头栽进去了。司机和副手受了伤,但并没有死。土匪抓住他们后,在他们身上浇上汽油,活活地烧死了。车上的物资被抢劫一光。我们赶到后,土匪已逃得无影无踪。被烧的司机已叫不出声音,但还在挣扎,那情景真是恐怖极了。 
  我们的车篷被拉得更严了,手中那当枪的伞也握得更紧了,好像它真能射出子弹似的。 
  我们到了阿克苏后,正是毛主席号召进疆部队“把战斗的武器保存起来,拿起生产建设的武器”的时候。部队成批成批地向塔里木开进。 
  我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一到了黄色的沙漠里,就分辨不出是人还是沙了。 
  虽然是军队,但我们到部队后,学习的不是军事技术,而是生产技术,发的不是枪,而是砍土馒;接到的第一道命令不是上战场杀敌,而是到沙漠戈壁开荒。 
  说句实话,哪儿没有地种呀!为啥要满怀豪情地到塔里木来种地呢?我拿着那把粗大笨重的砍土馒,看着看着,眼泪就出来了。我更加后悔,我在心里说,一旦有机会,我就要回常德去——我家在常德市——回去后继续读书。 
  但当兵是我自己要来的。那时,胸前有个“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符号,家里又挂“光荣牌”,觉得不但自己光荣,家里也光荣。就和几个同学背了个包袱,也不跟家里人说,就往长沙走。去了后,招兵的一个女军官问道,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江莉华。 
  多少岁? 
  十八。我说。因为我很少撒谎,又是跟解放军撒谎,所以,心里特别紧张,那话一说出来,脸就红到了脖子根上。 
  你这么小,顶多十三四岁。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胆子,仍坚持说,我就是十八岁。 
  她很严肃认真地对我说:“小姑娘,你如果扯了谎,到新疆后是要劳改的。” 
  我当时不知道劳改是怎么一回事,我只猜测那可能是一件可怕的事,犹豫了一下,就说,劳改就劳改,我不怕。 
  进了塔里木,看到那无边的沙漠,就把人吓住了。除偶尔可以看到一两丛红柳外,再没有活的东西,一些不时可以看见的枯胡杨树桩,不知死了多少年了,在阳光下泛着白骨一样的光。我当时就想,这样的地方能活人吗?这样的地方除了疯子,谁也不会想着要在这里开田地,种庄稼。 
  那的确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因为我看到偌大一条塔里木河都被沙漠整得要死不活的,更何况我们这些人呢。 
  我们进去时正是七月份。塔里木像个大火盆一样,要把人烤成人肉干。有人测量了一下,那里的地表温度竟有七十多度。我们在石板上能把饼子烙到九成熟,所以后来那句“青石板上烙大饼”的歌词决不是夸张。 
  当时,就一套棉布军装,整天穿在身上,整天都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到最后,结上了一层白白的盐粒,衣服也像是从盐水里捞出来又被晒干的,硬邦邦的,难受得很。沙漠中没有水,洗不成脸,洗不成澡,洗衣服就更不用想了。身上那个酸臭味呀,自己闻着都感到恶心。我们是在水里长大的,哪离得开水呀,成年累月的不洗澡,更是受不了。最后,我们麻着胆子,直接去找领导。找到连长,连长说,这大漠戈壁的,哪有这么讲究,不能有资产阶级情调;找到营长,营长说,连饮用水都困难,哪还能洗脸洗澡呀,努力开荒吧,这荒要一直开到塔里木河边呢,到了那里,就可以每天洗脸洗澡洗衣服啦。因为当时的确太想洗个澡了,我们继续去找团长,团长说,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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