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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懂穿着打扮,”他们分手时,托尼说。
“我喜欢衣服,”她羞涩地一笑,答道,“我的钱大多都花在买衣服上了。”
此后他们又约会了几次。他们并不去某些特定的场所,只是找安静的地方,坐下来一谈就是几个小时——谈过去,谈工作,谈对这个或那个问题的想法或感受。他们谈得似乎不知疲倦。仿佛他们在互相填补空虚。
他们第五次约会时,他就要她嫁给他。但是她有一个打上中学就开始相好的男友。她承认,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关系已经变得不那么理想了,现在他们似乎一见面就吵,连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吵。事实上,看见他远没有看见托尼瀑谷那么自由,那么有趣,但是,这仍然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把这一段情了断完事。不管他们发展到哪一步,她都有她的道理。再说还有那个十五岁的年龄差距呢。她还年轻,没有经验。她不知道这个年龄差距将来对他们会有什么影响。她说她需要时间考虑考虑。
她在考虑的每一天对托尼瀑谷来说,不啻于在地狱中又煎熬了一天。他工作不下去。他喝闷酒。突然之间,他的孤独感变成了粉碎一切的重压,痛苦的源泉,变成了一座监牢。我只是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他想。他目光绝望,呆呆地望着围着他的那厚厚的,冷冷的四壁,心想:她要是说她不想嫁给我,那我就自杀算了。
他去看她,一五一十地讲了他的感受。直到此时此刻,他的生活是多么孤独。这么多年足如何蹉跎过去的。她如何使他意识到了所有这一切。
她是个聪颖的年轻女子。她已渐渐地喜欢上这个托尼瀑谷。从一开始她就对他有好感,每次见面只是使她更喜欢他。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做“爱情”。但她觉得他有某种内在的美,如果把终身托付给他,她会幸福的。就这样他们结婚了。
和她结了婚,托尼瀑谷结束了生命中的孤独时期。早上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她。发现她就睡在他身旁,他心里这才踏实下来。她要是不在身边,他就感到焦躁不安,就满屋子找她。他对感到不再孤独觉得有些古怪。恰恰是不再孤独了,他才害怕有可能再孤独起来。这个问题困扰着他:他会怎么办?有时他恐惧得能冒出一身冷汗。尽管如此,随着他习惯了新的生活,妻子会突然消失的可能性似乎减少了,那种焦虑感也渐渐淡化了。最后他镇定下来,沉浸在他那新的宁静的幸福之中。
一天,她说她想听听她公公演奏的是哪种音乐。“我们要是去听他演奏,你觉得他会介意吗?”她问。“可能不会吧,”托尼说。
他们去了银座的一家夜总会,瀑谷省三郎就在那虫演出。自打小时候,托尼瀑谷去听父亲演奏,这还是头一次。瀑谷省三郎演奏的,原封不动还是过去的音乐。还是托尼小时候经常在唱片上听到的那些歌曲。瀑谷省三郎的风格平滑,优雅,甘美。这谈不上是艺术,但却是技法娴熟的专业人员演奏的音乐,可以使一帮子人心情陶醉。
然而过了不久,有什么东西开始阻塞托尼瀑谷的呼吸,仿佛他是一根狭窄的管道,在静悄悄地却是不依不饶地往里面装淤泥,他发现很难坐下去。他不禁感到,他此时在听的音乐和他记忆中的父亲演奏的音乐略有不同。当然了,他许多年以前听的,他那时毕竟是以一个孩子的耳朵听的,然而在他看来,这种差别似乎至关重要。区别微乎其微但却非常关键。他想走上舞台,抓住父亲的胳膊问他:“怎么回事啊,父亲?是什么变了?”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他永远也解释不清楚他脑子里想什么。恰恰相反,他在桌旁一直坐到他父亲演奏结束,喝的酒比平时多了许多。演奏一结束,他和妻子就鼓掌,然后回家。
小两口儿婚后的生活没有任何阴影。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他们一起度过很多幸福时光,一起散步、看电影、旅游。托尼瀑谷的工作和以往一样出色,而他妻子虽然是这么年轻,但操持家务却井井有条。然而只有一件事,确实让他有些操心,那就是她喜欢买太多的衣服。面对一件衣服,她似乎无法控制自己。脸上就会现出奇怪的表情,连说话的声调都变了。托尼瀑谷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形时,还以为她突然生病了呢。这一点他在他们结婚前就有所察觉。但直到他们度蜜月时,好像才开始严重起来。他们周游欧洲期间,她买的衣服数量惊人。在米兰和巴黎,她像中了邪一样,从早到晚逛完这家时装商店逛那家。他们根本就没有观光。他们不看巴黎圣母院,也不参观卢浮宫,看的是天伦华奴、米索尼、圣劳伦、吉文奇、费拉佳莫、阿玛尼、赛鲁蒂、让弗兰克·菲莱。她像着了魔似的,凡是她的手碰到的东西她都如风扫残云,照单全收。而他跟在她身后买单。他几乎担心他信用卡上升的数字会被用光。
他们回到日本后,她的狂热并没有消减。她还是几乎每天都买新衣服。她衣服的数量像火箭一样直往上窜。为了储藏这些衣服,托尼定做了好几个装潢精美的大橱,他还建了个储藏室放她的鞋。即便如此,地方还是不够用。最后他把整个房间重新设计,改造成一个嵌入式衣橱。他们那个大宅子里有的是空余的房间,金钱不是个问题。再说,买来的东西在她身上一穿,都显得那么美,每当买来新衣服时,她都显得那么高兴,所以托尼决定什么也不说了。人无完人嘛,他劝自己。
然而,她的衣服后来堆积如山,那个专门的屋子也盛不下了,这时连托尼瀑谷也开始有些担心了。有一次趁她出去,他把她的衣服数了一遍。他计算了一下,她的衣服每天换两次几乎可以穿上两年还不重样。她只顾忙着买衣服了,都来不及穿。他怀疑她是不是有心理问题。如果是这样,在某个时候他也许需要给她这个习惯来个急刹车。
一天晚上吃过饭后,他采取了断然行动。“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买衣服时有所节制。”他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我说的不是这个。我不反对你买你需要的东西,而且看着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我也高兴。不过你真的需要这么多昂贵的衣服吗?”
妻子垂下双目,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看着他说:“当然了,你说得对。我不需要这么多衣服。这一点我知道。可是,知道归知道,我还是管不住我自己。我一看到一件漂亮的衣服,就要买下来。我是不是需要,或者我是不是衣服太多,跟这都没有关系。我只是管不住自己。”她答应有所节制。“如果我这样继续下去,过不了多久整个屋子里都会装满我的衣服。 ”
所以她把自己在家里锁了一个星期,设法远离服装店。这对她来说是一段难挨的时光。她觉得她是走在一颗空气稀薄的星球上。每天她都在放满衣服的房间里度过,拿下一件又一件盯着看个没完。她摩挲衣料,呼吸它的芬芳,把衣服穿上,对着镜子照照。然而她越对着镜子照,就越想买件新的。买新衣服的欲望变得难以忍受。她简直受不了了。
然而她真心地深深地爱着她的丈夫。她敬重他。她知道他说得对。她给她最再爱的一家时装店打电话,问店主,她十天前买的外套和连衣裙还没有挨身,问可不可以退掉。“当然可以了,夫人,”店主告诉她。她是该店最有钱的顾客之一,这点事情他们还是办得到的。她把外套和连衣裙放进她那辆蓝色雷诺牌汽车里,驱车去了时髦的青山区。她到那里退了衣服,收了退款。她赶忙回到汽车里,尽量不看其他任何东西,然后直接回家。退掉了衣服,她有了某种轻松感。是的,她自言自语,我不需要那些东西,这绝对是正确的。我有的是外套和连衣裙,多得我后半辈子都穿不完。但是就在她等红灯变绿时,她满脑子想的只有那件外套和连衣裙。颜色、裁剪、质地,她都记得真真切切,分毫不差。她能清晰地想象出它们的模样,就像它们在她眼前一样。她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一层汗。她双臂压在方向盘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闭上了双眼。就在她睁开眼的一刹那,她看见灯变绿了。她本能地踩下了加速器。
一辆大卡车趁黄灯亮的当口正要试图闯过十字路口,以全速从侧面撞到了她那辆雷诺牌汽车上。她根本没有感觉到什么就死了。
她给托尼瀑谷留下了满满一屋子二号衣服和一百一十双鞋。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些东西。他可不想后半辈子都保留妻子所有的衣�